“那时候我刚从书院出来,心比高,觉得自己能扫尽下不平事。我与殿下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他邀我同行,想要重整朝纲,要给下人铺上一条平等的出头之路。”
“我信了,我将我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以为我们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看见曙光。”
沈辞走近武承忠,在怀念过去时,这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憧憬:“那为什么你会走到今这一步,为虎作伥,残害百姓。”
“因为靖王死了!”这几个字从武承忠嘴里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发出一种压抑很久的呐喊。
“他那样的人,就算是死也该等到名垂青史后,再轰轰烈烈的死!他怎么可以什么都还没做完,就那么草率地死在一场大火了?带着那些年的谋划,抱负一起葬身火海。”
武承忠低下头,身体不停颤抖:“是他将我引上这条路,然后丢下我,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走。”
听到这里沈辞心中有点难受,若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身边的人会不会也像武承忠这样迷茫这样浑浑噩噩。可她相信无论到什么境地,自己身边的人都不会走上作恶的路。
“所以你就来投靠了武承朔?”
“我没有!”武承忠抬起头,双目赤红,委屈得像个被冤枉的孩子:“我想查出殿下死亡的真相,傻子才会相信那场大火是意外!可我无权无势,没有助力,很快就被一些世家的鹰犬发现。”
“那些勋贵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可他们底下有的是人想借着清算靖王手下饶缘由,来讨他们欢心。索性折磨我们这样的人物对他们没什么损失,还乐得看一出寒门学子铮铮傲骨的大戏。”
十七年了,武承忠回想起当年的惨状依旧疼得喘不上气,那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他们将前一还在把酒言欢的同僚做成肉饼,嬉笑着看毫不知情的同僚们吃下再出真相,最爱吃的余庆生自那以后再未进食,将自己生生饿死。
程归舟与妻子年少夫妻,他俩那对可爱的孩子平日里羡煞多少人,那日程归舟就被锁在关狗的笼子里,看着家人身上被泼满火油,当着他的面化成灰烬。
许怀冰最是喜洁,平日里就是憋得满脸通红,也不愿意随便找地方出恭的人,被活活溺毙在恭桶。那群人好像对他们很了解,找准他们的弱点让他们死在无尽的屈辱与痛苦里。
除了自己,武承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让自己活下来,被关着那五年自己好像被遗忘了一样。直到武承朔被他们所用,自己才被这个族兄赎了出来。
活着走出那处炼狱的时候,对自己的劫后余生,心中竟生了一些可耻的庆幸。自己所谓的理想抱负,差点让全族覆灭。而武承朔的攀炎附势,却保下了他们的命,甚至让他们活得更好。
“我这些年没有一刻睡过好觉,一闭眼那些场景就在眼前,那些同僚就站在我面前谴责我的苟且偷生。”武承忠这些年一直没想通,当年明明自己最得殿下重用,为什么偏偏就自己活了下来。
直到看见眼前的少年,武承忠忽然想通了,因为自己曾经心气最高。
他忽然短促的“哈”了一声,之后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脸上却还是维持着大笑的表情,嘴巴迟迟没有合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这一生所有能痛的,能恨的,能爱的东西,全部都从张着的嘴里跑出来,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沈辞皱着眉,正想开口询问,只见武承忠忽然闭上嘴,浑身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只要能活下来,能保住家人,哪怕是为一只猪做事又能怎么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坚持想守护的东西,可不该用无辜百姓的命去换。武承忠固然可怜,可因为他为武承朔谋划,而无辜丧命的百姓又做错了什么。
“武承忠,你的罪本官会如实上奏。”
武承忠并不意外沈辞的做法,面无表情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往身前推了推:“这里抄录了这些年我替武承朔经手过的所有往来账目,来往信件。”
这些年他一直关注着朝堂局势,既盼望着能出现一个有希望改变这世道的人,能将这本册子用上,又希望永远也不要出现这么一个人,自己就那么装疯卖傻的活一辈子。
沉戟想上前先接过册子检查,被沈辞抬手制止住。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桌前,破窗漏出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武承忠瞳孔放大,忽然失态起身。他看着那颗朱砂痣,那道眉眼。
像,真像。
忽然的动作让落后沈辞半步的沉戟直接拔刀架在武承忠脖子上,武承忠不仅不躲,反而欣慰地看向沉戟。沈大人身边有这般武艺的护卫,一定能护好她。
再看向沈辞的时候,脸上已经全是泪:“大人,您一定要站稳了,好好走,别回头。”
这话让身前两人云里雾里的,沈辞蹙眉:“什么?”
武承忠没有回答,俯身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里有毒!
沈辞赶紧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茶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武承忠的嘴角溢出黑血,在他灰扑颇袍子上洇开。
武承忠的身体缓缓歪倒在地上,倒在那张破旧的木案上,脸朝着屋顶那个破洞,沈辞听见他最后了一句:“殿下,我来迟了。”
其实自己从没有怪过殿下,这十七年来一直都是怪自己。当年如果再谨慎一点,再聪明一点,再有用一点,殿下是不是就不会死?他们会不会就不会败?
也不知道九泉之下,殿下知道自己这些年的作为,会不会失望,会不会不认自己这个好友。
沈辞不知道为何,明明无论有什么苦衷都改变不了这个人这些年做的恶,可莫名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她抬手掩面,在武承忠的尸身前坐了很久,直到日光倾斜才起身。她绝不会成为靖王,毫无防备,让跟随自己的人受尽屈辱含恨而终。
身后,沉戟低声问:“主子,他的尸身?”
“通知他的家人来,找口棺材好好葬。”
收敛好情绪,沈辞将册子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去再没有回头。
身后夕阳余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去,在堂屋画了一块亮堂堂的格子,正好落在武承忠的身上,像是神明最后的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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