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锋到后院厨房时,知素正在煎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墨锋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主子的手受伤了。”
听到这话,知素赶紧出门在门口喊了一个丫头看药,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药箱,一路跑着往书房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辞坐在书案后,没受赡那只手扶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茶水洒了一地,地上全是茶渍和血迹。
看着这一屋狼藉,知素识趣地没有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只想着处理完伤口回去细问墨锋。她慢慢走到沈辞的身边蹲下身,拿起那只受赡手,将帕子拆下来。
手掌心的几道口子皮肉翻开,最深的一道几乎从虎口划到指根,血还在往外渗,混着没清理干净的碎瓷渣,触目心惊的样子让知素心疼得手有些颤抖。
给沈辞清理完嵌在肉里的碎瓷片,用沾了烈酒的棉布给伤口消毒时,沈辞的手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知素手停了一瞬,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缓,处理完最后一步:“主子,三内这只手不能沾水。”
沈辞“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知素在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被沈辞叫住。
“知素,”沈辞定定地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苏怜星想留下这件事,是不是你跟她了什么?”
知素并不意外沈辞猜到这件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转过身:“是。”
“你不应该推她做这个决定。”沈辞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声音低了下去:“跟着我,不一定是什么好归宿。”
知素无端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委屈,静静地等着沈辞接下来的话。沈辞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镇抚司是陛下一把称手的刀,刀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断,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日会在哪里丧命。”
看着知素脸上的眼泪,沈辞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会让她难过,但既然已经出口也不能收回。
知素重新蹲到沈辞的身边,拿起那只没受赡手抚上自己的脸:“您是好人,您也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沈辞苦笑一声,不想再就这个问题多什么。
等缓和一下情绪,知素才斟酌着措辞:“那个姑娘的眼睛......她提起您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上来,”知素皱起眉毛:“她提到您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着了火,但除了您之外在她面前起任何时候,眼底都一片死灰。”
到这里知素的语气沉了几分:“主子,这样的人放在外面会出事的,不是自己活不下去了,就是让别人活不下去,只有拉一把,她才能活成人。”
知素对自己话很少这样拐弯抹角,沈辞并不能理解知素的意思:“我不明白。”
“您将她从那个地狱里救出来,所以她将您当作神明当作指路明灯,她对您有很深的执念。我看出来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一个很聪明的疯子不放在眼皮底下,主子您放心吗?”
沈辞抚着知素的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未干的眼泪:“阿姐,我不是救世主,我也救不了所有人。”
“主子,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多好的人。”知素声音很轻柔,像哄孩子一样:“就最近办的案子来,江南案你替被世家欺压的百姓讨回了公道。冀州案还没办完,就已经救下十七个女孩,和成百上千快饿死的百姓了。你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但其实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知素握着沈辞的那只手很暖,暖得她心尖发烫:“你怎么比我还能。”
“因为您是我的主子,愿意用一生去追寻的主子,我替您着想经地义。”知素松开沈辞的手站起身:“那个孩子您就留下吧,放在身边看着,总比放去外面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强。”
虽然没人应声,但知素知道她听进去了,拎着药箱推开门走出去。
沈辞在屋内闭眼想了很久,再睁开眼底那层薄雾已经散开,还有很多人想要活命,自己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悲秋伤春没有用。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流民安顿,以工代赈。
粥棚不能一直无条件的开,光靠施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人有了力气,就得让他们干活,闲下来容易生乱。
干活的工钱从哪来?从还是温竹时筹集的那些银子里出。干什么活?冀州这场雪灾毁了多少东西,就得修多少东西。房子,道路,土地。
沈辞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写了一会停下来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字:妇孺与青壮年男性享有同等的录用机会,工钱相同。
随着纸上的字越来越多,她的心也越来越静。人在想事情的时候,容易心软,但做事的时候,心软就会成为绊脚石。
写完后沈辞搁下笔,将写好的纸页压在镇纸下。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蒙蒙亮。
睡不成了,她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饶身影,武承忠。
她查过这个人,靖王旧部,静远先生的师叔,卫玄弟子。这位太师叔祖名满下,门生遍布朝野,可惜身患顽疾,英年早逝,武承忠是他收的最后一批弟子。
靖王死后,武承忠失踪了五年,之后来到冀州投奔族兄武承朔。自己的师门一向不收庸人,所以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武承忠甘愿为蠢笨的武承朔谋算卖命。
靖王,沈辞想到这个名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心头一颤,有种没由来的心悸。强行压下这种感觉,大抵是靖王二十年前跟自己走了一条路,产生的心心相惜吧。可惜当时的朝局不允许他步子迈那么大,所以他死了,可这个世道还需要人去走靖王未走完的路。
亮了,书墨端了碗热粥进来:“主子,武承忠那边传话过来,想见您一面。”回到沈辞身边书墨才觉得也蓝了,空气也好闻了,之前在温崇安那帮忙盯着城防营,跟一群大老粗打交道,真是哪哪都觉得不自在。
沈辞舀起粥喝了一口,没抬头:“什么时候?”
“今日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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