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怜星被父母卖到孙显恭府上的时候,只有十岁。巧精致的脸上,那双眼睛尤其出挑。琥珀色的猫眼透着一层浅浅的灰绿,瞳孔深处像是有一簇幽幽的火。
孙显恭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在很多年前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孙显恭是个涯秘密,只有将自己抱回家的养母知道,做官之后每次看见养母跟人交谈,都怀疑她那张嘴是不是在跟他人揭露自己的秘密,所以养母回家探亲时不心失足掉在河里,那时候孙显恭哭得真的很像个孝子。
养母死后这个秘密好像是被从此埋葬了,可他每夜里对着铜镜看见自己残缺的身体,都恨不得把牙咬碎。
年轻时他不信邪去了趟青楼,当时最红的姑娘把衣服脱完,等半眼前的男人都没反应,姑娘不耐烦了,嘴上嘀咕了一句“到底是不是男人”。当晚他落荒而逃,做贼心虚地花了大价钱,让这个姑娘永远消失。
孙显恭心想,他不要女人,他要年幼的少女,越不经人事就越不会懂自己是个残缺的男人。
养的第一个女孩也长了一双苏怜星这样的眼睛,真烂漫,看向自己的眼里满是孺慕。
孙显恭很喜欢她,他一度认为那是爱。所以有一喝些酒进了她的房间,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像个正常男人那样。可她为什么要挣扎!她不是爱自己吗?都怪她挣扎的样子扰了自己的兴致,孙显恭恼羞成怒地掐住她的脖子,等到理智回笼的时候女孩已经不动了。
脸上还是惊恐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狰狞的样子,脸颊上的泪痕还没干。
那从之后孙显恭一直在找这样一双猫眼。直到那,苏怜星出现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还在哭,倔强地不话,带她来的管事赔笑道:“回大人,这丫头叫苏怜星。”
孙显恭笑了起来,苏怜星,多好听的名字,可惜他从来不是怜惜星星的人,他喜欢把星星揉碎了。
苏怜星被管事带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乖顺的样子。明明是冬日,可仆妇为了讨好孙显恭,带她来之前只给她穿了薄纱,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淤青,像是一条条青黑色的蛇缠在骨头上。
明明已经十五岁了,外表却只有十岁的样子。这“得益于”那对夫妻喂的那碗药,他们:“留住了孩子模样,孙大人才能一直喜欢你。”
苏怜星已经记不清这五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了。她爹把那碗黑漆漆的药督她面前时,她哭着打翻了碗,跪在地上也求不到他们的心软。被两人按着把药灌进嘴里是,她在心里喊:神仙,求您救救我。
她被塞进马车里,跪在地上对窗外的月亮磕头,她:神仙,求您垂怜。
孙显恭第一次将她叫到暖阁时,他拼命挣扎,求他看在神仙的份上,放过自己。
不料孙显恭嗤笑一声:“神仙?在这孙府你用不着求神仙,只用求我,我就是你的神仙。”
那晚苏怜星对着一轮冷月磕了一整夜的头,膝盖跪破了皮,额头也嗑出了血。神仙,您是不是睡着了?求您醒醒,求您垂怜我。
可是一年又一年,她没等到神仙,只等到更重的屈辱,更漫长的黑夜。
她开始生了恨。恨爹娘利欲熏心,恨孙显恭畜生不如,恨那碗让她长不大逃不走的药,也开始恨神明。
恨神无耳,恨神无眼,恨神接受万人供奉,却漠视世间苦难。
孙显恭从她肩头咬下一块肉,疼得让苏怜星思绪回神。她咬着唇不敢发出痛呼声,麻木地侧过头不想看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目光与佛龛上的观音像对视上,眉间一点朱砂,低眉垂目,慈悲又庄严。
孙显恭日日求神,可偏偏行事毫不忌讳,就爱在菩萨眼前行龌龊之事。
苏怜星眼睛定定地盯着那尊观音像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出声,菩萨啊菩萨,您眼睛低垂是也不敢看这人间惨状吗?这些年您可曾听见过我的诉求,可曾?
孙显恭本就敏感自身缺陷一事,听见苏怜星忽然大笑,双眼猩红,手指紧紧掐住身下人纤细的脖颈:“连你这个贱人也嘲笑我,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一个永远长不大的人跟我这样的阉之人就是绝配!”
听着苏怜星不仅不收敛反而越笑越大声,孙显恭的神色越发癫狂,手上的动作也更用力。
苏怜星本来想,再蛰伏再等等,可为什么连菩萨也低垂着眼漠视她的痛苦?她想今晚大概是要死在这了。罢了,这世间那么苦,下辈子不来了。
“砰”地一声,门被一道巨力踹开,整扇门从门框飞了出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苏怜星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费力地转过头寻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月光从那人身侧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一身墨黑铁甲,腰间别着一把长剑。
孙显恭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脚踹下床。一个身影走过来,伸出一只手越过他,轻轻覆上苏怜星的眼睛。
苏怜星眨了眨眼,长睫扫过干燥温热的掌心。“别看,”手的主人,声音清冽平静。
眼前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苏怜星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安心,她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听见液体喷溅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一股腥臭味在鼻尖蔓延。
直到听到什么东西被踢远了,那只手才缓缓移开。
苏怜星睁开眼睛,月光落在眼前饶脸上,眉间一点朱砂,竟与那尊白玉观音有些相似。可她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像不染尘埃的雪。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害怕了,当这个人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时,她忽然害怕这是一场梦,她怕自己一眨眼,这个人就消失了。
沈辞在地上的尸体上擦了擦剑上的血,收剑入鞘,蹲下身平视缩在榻上的苏怜星:“能自己走吗?”
苏怜星盯着那张脸,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我等了你五年。”伸出手抓住沈辞的衣袖,指节泛白:“你不要丢下我。”
沈辞回忆了一下,确定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估计是受的打击太大。见抓住自己那只手上衣袖滑落,上面全是新旧交叠的疤痕。
沉默了片刻,沈辞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披在苏怜星身上,转过身蹲在苏怜星面前:“不能走的话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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