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苎他们一直徒河道另一侧才停。
追兵没有继续追出来,显然对方知道再追下去,只会彻底暴露。
半弦身上添了两处伤,仍旧提着刀守在旁边,轻负和绯色出去确认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
沈苎却没有看任何人,她从出来以后,注意力便始终在南祈渊身上。
最初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不过这么一会儿,他的脚步已经明显慢了。
沈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南祈渊低头看她,“我了,伤口不深。”
“闭嘴!”
沈苎两指已经按上他的脉,下一瞬,她的神情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毒发得快。
而是因为脉象根本不对!
太乱了!
像那一点刚刚进入身体的毒,碰到了什么原本就藏在里面的东西。
两股力量骤然撞在了一起。
沈苎抬头看他,“南祈渊。”
她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你身体里,还有什么?”
南祈渊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以前中过毒。”
沈苎眉头骤然皱紧,“什么时候?”
“五年前。”
沈苎还想再问,掌下的脉却突然重重一乱。
南祈渊身体晃了一下。
她立刻扶住他,“南祈渊!”
他像是还想话,唇色却已经迅速褪了下去,撑在她手臂上的力道也一点点松开。
轻负脸色一变,“主子!”
沈苎抬手探过他的颈侧,又迅速检查了一遍肩上的箭伤。
“最近的落脚处在哪里?”
轻负立即道:“前面两条街。”
“带路!”
沈苎没有再问第二遍。
现在问什么都没有意义,先把人救回来。
……
宅院的门刚刚关上,沈苎便让人把南祈渊放到了榻上。
“热水、干净的布、刀。”
半弦转身便去拿。
绯色和轻负守在旁边,脸色都不算好看。
沈苎剪开南祈渊肩侧的衣料。
剩下的半截箭头还嵌在里面,周围的血已经开始发暗。
她用银针先封住肩臂几处穴位,随后划开伤口,将箭头取了出来。
“别碰。”
半弦刚伸出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箭头落进瓷碟,一股极淡的苦味混在血腥气里。
新毒发作得确实快,但仍旧不对。
沈苎落完几针,再一次扣住南祈渊的脉。
片刻后,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毒性已经被她暂时截住,可他的脉象却没有平。
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强行搅动起来,一阵急,一阵沉,毫无规律。
沈苎抬起头,“绯色。”
绯色立即上前,“姑娘。”
“他五年前中的是什么毒?”
绯色神情一僵,轻负也抬起了眼。
这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足够明很多东西。
沈苎没有跟他们绕,“他刚才已经告诉我,五年前中过毒。”
她重新拿起银针,“现在我要知道,是怎么中的?当时山什么程度?这几年发作过吗?”
没人回答。
沈苎抬眼看过去,“你们替他守秘密,我不管,但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他。”她手里的针停在南祈渊胸前,“少一样,我都有可能判断错。”
绯色终于忍不住看向轻负。
轻负闭了闭眼,“姑娘只问与身体有关的?”
“只告诉我救人需要知道的就校”
这一句话落下,轻负终于开口,“五年前,主子中过一次毒。”
沈苎的动作没有停,“怎么中的?”
“伏杀。”
轻负得很慢,“最开始中的什么毒,我们不知道。主子当时已经察觉身体不对,后来一路被人追杀,中途又中了一支淬毒的弩箭。”
沈苎指尖一顿。
弩箭。
她低头看了一眼瓷碟里刚刚取出来的箭头,“也是这种短弩?”
“形制接近,但不是同一支。”
沈苎没有继续追这个问题,“后来呢?”
这一次是绯色开的口,“后来主子坠了崖。”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炸开的轻响。
沈苎缓缓抬眼。
绯色已经低下头,“五年前那次,主子擅很重。人找回来以后,看过很多大夫,毒却一直没能清楚。有的已经清了,有的还有余毒,也有的连毒性都分不出来。”
“毒发作过吗?”
轻负与绯色同时沉默。
沈苎看向他们。
这一回,轻负明显迟疑得更久,“身体会突然失力,有时疼得厉害。严重的时候……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沈苎眼底微动,却没有追问。
铃铛那一日南祈渊突如其来的异常,在脑中一闪而过。
沈苎重新低下头替他施针,“还有呢?”
“没有了。”
轻负完,又补了一句,“至少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些。”
她把南祈渊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再一次探脉。
这一次,脉象终于开始缓了下来。
极慢。
但至少不再继续乱了。
她悬了许久的手终于放松了一点。
“今晚这支箭上的毒暂时压住了。”
半弦问:“那以前的呢?”
沈苎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还不知道。”
这具身体里的东西太复杂。
她甚至不能确定五年前留下来的究竟是不是单纯的毒。
更不能在现在乱下结论。
“先把今晚熬过去。”
她把最后一根针落下。
……
快亮时,南祈渊才醒,屋里的灯已经换过一次。
他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榻边的沈苎。
她靠着椅背,手里还捏着一块染了血的白布,显然一夜没睡。
南祈渊动了一下。
沈苎立刻睁开眼。
两人对视片刻。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扣住他的脉,“别动。”
南祈渊果然没动,只是看着她。
沈苎探完脉,才终于松开他的手,“暂时死不了。”
南祈渊笑了一下,“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你还有心情调侃我,死不了了。”
他的笑意稍微深了些。
沈苎却没有跟着笑,她低头将旁边的药碗端起来,“绯色和轻负告诉我了一些五年前的事。”
南祈渊脸上的笑意停住。
很轻。
却还是被沈苎看见了。
“别怪他们。”她道,“是我逼他们的。”
南祈渊看着她,没有话。
沈苎把药递过去,“五年前,你中过毒。”
“嗯。”
“后来又中了弩箭?”
南祈渊接过药碗,沉默了一瞬,“嗯。”
“坠崖以前?”
“是。”
只有几个字。
沈苎却没有再继续问那场伏杀。
她看着他喝完药,才开口,“你一直知道自己身体不正常?”
南祈渊将空碗放下,“知道一些。”
“多少算一些?”
他没有马上回答。
沈苎等着。
片刻后,南祈渊道:“偶尔会疼,身体也会失控。我以为只是那几年留下来的后遗症。”
“所以从我们认识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想过告诉我?”
南祈渊抬眼。
沈苎的语气并不重,也没有质问。
可他还是听出了里面那一点不同寻常。
不是因为她被瞒住而生气。
她在意的是——
这东西会要他的命!
南祈渊看了她片刻,“那几年没什么好的。”
沈苎原本还想问什么,听见这一句,忽然停了。
她看着他。
南祈渊靠在榻上,脸色还带着中毒后的苍白。
可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有多少情绪。
越是没有,越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牢牢压在下面。
沈苎沉默了一会儿,“好。”
南祈渊眸光微动。
她伸手替他重新压好肩上的纱布,“你不想的事情,我不会逼你。”
动作停了一下,“但是你的身体,以后不能再瞒我。”
南祈渊没有话。
沈苎抬眼,“听见没有?”
他看着她。
许久,忽然低声问:“知道得越多,对你未必有好处。”
沈苎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了他两息。
“南祈渊。”
“嗯?”
“昨晚我刚被十几个人围着杀。”
他微微一怔。
沈苎重新低下头,将最后一圈纱布缠好。
“你现在才想让我离远一点,已经晚了。”
屋里安静下来,南祈渊一直看着她。
沈苎被他看得有些不耐,抬头,“看什么?”
“没什么。”
他着没什么,视线却没有移开。
沈苎皱了皱眉,正准备让他闭眼休息,南祈渊忽然开口。
“昨晚那支箭,本来是冲你去的。”
沈苎动作一停,“我知道。”
“若再来一次——”
“没有再来一次!”她直接打断他。
南祈渊看着她。
沈苎将药箱合上,声音很平静,“我不需要你现在告诉我,下次还会不会替我挡。”她停了一下,“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明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还敢这么做。”
这句话落下,南祈渊沉默了很久。
沈苎没有催。
窗外色已经开始发白,第一点晨光落进来,照在榻边。
南祈渊终于开口,“当时没想那么多。”
沈苎看着他。
他像是觉得这句话太敷衍,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很快,那点笑又淡了,“看见箭的时候,只觉得不能让它落在你身上。”
没有漂亮话,也没有故意逗她。
沈苎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坐在那里,指尖还压着药箱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以后先想想。”
南祈渊看着她,“想什么?”
“想想你自己是不是还活得起。”她抬眼,“南祈渊,我救人很麻烦的。”
话得不算好听。
可南祈渊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浮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故意什么逗她。
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沈苎低下头,将药箱重新整理好。
没有再看他。
只是那只被他握过许多次的手,放在膝上许久,都没有真正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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