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瑾名轩里一直飘着药味。
林蕊从医馆赶过来时,桌上已经摆了三只药碗。
她才进门,便先看见靠在榻上的南祈渊,又看见坐在床边替他诊脉的沈苎,脚步顿了一下。
“苎姐姐。”
沈苎松开南祈渊的手腕,“药熬好了?”
“好了。”林蕊将药放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沈苎的右手,“可是苎姐姐,你自己的伤是不是也该重新换药了?”
沈苎低头看了一眼。
昨夜动手时伤口确实重新裂过,只是回来以后一直顾着南祈渊,随便重新包了一次便没再管。
“不急。”
她刚要去端药,南祈渊已经伸手按住了药碗,“先给她换。”
沈苎抬眼,“你先喝你的。”
“我又跑不了。”
“你昨晚就是因为觉得自己跑得了,才弄成现在这样。”
南祈渊被她堵了一句,竟没反驳,只看向林蕊,“先给她换。”
林蕊站在两人中间,一时竟不知道该听谁的。
沈苎看了南祈渊片刻,到底还是把手递了过去,“满意了?”
南祈渊这才端起药。
林蕊低着头拆纱布,唇角却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
沈苎看见了,“很好笑?”
林蕊立刻摇头,“没有!”动作倒是比方才快了不少。
南祈渊低头喝药,眼底也浮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沈苎懒得理他们。
等林蕊重新替她包好伤口,她才再次替南祈渊把了脉。
昨夜新中的毒已经退了大半。
真正麻烦的,还是他身体里原本留下的东西,脉象比昨夜平稳,却始终不算正常。
沈苎松开手,“这两日不许动武,不许出府,药一顿也不能少。”
南祈渊答得很快,“好。”
她反而看了他一眼,“这么听话?”
南祈渊将空药碗放回桌上,“昨夜是谁告诉我,身体的事情以后不能再瞒她?”
沈苎没话。
他看着她,“既然交给你了,自然听你的。”
那句话得太自然。
沈苎指尖在药箱上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最好记得。”
林蕊低头收药碗,这次连头都没敢抬。
门外恰在这时传来脚步声,轻负与绯色回来了。
屋里的那点松缓很快散去。
沈苎起身去了外间。
绯色昨夜也添了几处伤,已经重新换过衣裳。轻负将一张简单画出的路线放到桌上,“昨夜那座旧会馆,亮以前已经被清空了。”
沈苎并不意外,“尸体呢?”
“死的人留下了一部分,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活着撤走的,一个都没有再露面。河上的船、接应的人,还有昨夜我们跟过的那几处地方,也全都断了。”
沈苎看着那张图。
动作够快。
从他们冲出去,到亮,不过几个时辰,对方已经把能收的东西全部收了回去。
“沈如韵呢?”
轻负道:“寅时回了沈府。”
沈苎抬眸,“一个人?”
“她在城南换过一次车,之后才回去。进府以后便没有再出来了。”轻负顿了一下,“不过今早正院开始收紧出入,春荷也没再离开过。”
看来杨雨婷知道了。
沈苎没有出来,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路线。
昨夜那个局没有留下多少东西。
可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再重新查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原身被人用引魂香迷倒,杏儿把李福引进旧屋。
阿成替人动过后角门和管事房,最后死在了沈府后巷废宅。
而那座废宅里,同样留下过属于那群饶暗纹。
当时所有线索都停在“姐”两个字上。
李福没有见过沈如韵,杏儿又已经死了。
所以那件事最终没能真正落到任何一个沈府姐头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沈苎抬起头,“轻负,暂时别追了。”
轻负微怔。
对方刚刚断过一次尾,现在继续追,只会再踩进一层空壳。
沈苎看向且歌,“去一趟沈府,请我父亲留下的人过来。”
且歌没有问缘由,很快领命离开。
半个时辰后,一名沈易留在京中的亲卫进了瑾名轩。
见到沈苎,他先行了一礼,“大姐。”
沈苎没有绕弯,“伊人轩旧屋那桩案子,我父亲留下的东西还在吗?”
亲卫怔了一下,很快点头,“将军没有结案,杏儿离府的假条,当晚后角门换值的记录,还有后来查到的东西,都单独收着。”
“李福呢?”
“还活着。”
沈苎眸色微动。
亲卫继续道:“将军交代过,案子没查清以前不能放人,后来人交去了京兆府,一直还在狱里。”
沈苎靠回椅背。
很好。
有些账,拖得够久了。
“把东西全部取出来。”
亲卫低头,“是!”
……
与此同时,沈府正院的门已经关了整整一个上午。
沈如韵坐在内室里。
昨夜那身衣裳早已换下,头发也重新梳得整整齐齐。
若只看外表,她仍旧是从前那个端庄得体的沈家二姐。
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杨雨婷坐在她对面,桌上的茶早已经凉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碰。
过了许久,杨雨婷才开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段时间不要动沈苎?”
沈如韵没有回答。
杨雨婷看着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南府不简单?”
沈如韵指尖微微收紧,“差一点……”
杨雨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什么?”
沈如韵抬起头,“昨晚差一点就成了……”
——啪!
一记耳光落下来。
沈如韵整张脸被打偏过去。
屋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这是杨雨婷第一次这样打她。
沈如韵慢慢转回脸,眼眶很快红了,却没有哭。
杨雨婷的手还在发抖,“差一点?”
她压着声音,几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活着回来了!还亲眼看见了你!”
沈如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当然知道!
所以昨夜离开那座会馆以后,她一夜都没有睡,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苎离开以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杨雨婷看着女儿,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把怒火压了下去。
现在骂她已经没有用了。
事情做了。
人也没死。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她保下来。
“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再出这个院子!”
沈如韵猛地抬头。
“春荷也一样。任何人来找你,都不许见!”
“母亲——”
“明日卯时,我送你去南郊庄子。”
沈如韵彻底僵住,“我不去……”
杨雨婷抬眼,“这不是在同你商量!”
“我不去!”沈如韵忽然站起来。
方才挨了一巴掌都没有掉下来的眼泪,这一刻却一下涌了出来。
“我现在走算什么?沈苎刚拿走栖月,拿走铺子,父亲才刚离开,我就躲到庄子上去。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杨雨婷看着她,“你现在还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当然在乎!”沈如韵声音骤然拔高,“这些年站在外面的人一直都是我!是我陪着您去各府赴宴,是我替沈府应酬,是所有人见到我都会叫一声沈姐!现在沈苎一回来,我什么都要让给她!现在连我在不在扬州都要看她的吗!”
杨雨婷看着她,忽然觉得疲惫,“韵儿。”她声音沉下来,“我让你走,是在保你的命。”
沈如韵眼泪落下来,“可我一走,她就真的赢了!”
杨雨婷没有回答,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和女儿讲清楚这件事。
从栖月别院开始。
不。
也许更早。
在沈如韵心里,这早就已经不是几间铺子,几座庄子的事。
她是在和沈苎争一个她自己绝不能失去的位置。
而现在,什么都比不上那个位置!
哪怕是命……
杨雨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刘妈妈。”
门外立即有人进来。
“替二姐收拾东西。”
沈如韵猛地看向她。
杨雨婷没有再看女儿,“明日一早出城。”
……
消息传到瑾名轩时,已经入夜。
轻负进门,只了一句:“沈府正院在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卯时送沈如韵去南郊庄子。”
沈苎正在看刚刚送来的旧案记录。
听见这句话,她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桌上最上面那张纸,正是当年李福的供词。
——杏儿,是她家姐吩咐的。
下面压着杏儿离府的假条。
还有阿成的名字。
隔了这么久,再看这些东西,竟像是绕了一大圈,又重新回到了她面前。
沈苎合上册子,“李福什么时候能带出来?”
亲卫道:“明日上午。”
沈苎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的。
明日上午。
沈如韵卯时出城。
倒是赶得很巧。
她站起身。
且歌问:“姑娘去哪?”
沈苎拿过桌边沈易留下的令牌,“沈府。”
她将令牌收进袖中,“今晚先把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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