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女子苍白的脸上。
沈苎睫毛轻颤,意识从一片混沌里挣扎着浮上来。
疼。
浑身都疼。
尤其是额头,像是被人拿铁锤重重砸过,稍稍一动,便牵得半边脑袋发麻。
沈苎下意识想抬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没有刀。
没有枪。
也没有她熟悉的冷硬床板和消毒水味。
鼻尖萦绕着淡淡紫檀香,身下是柔软却陌生的锦被。她费力睁开眼,入目便是层层垂落的墨色床幔,流苏轻晃,屋中陈设古旧华贵,窗外还有假山水池,远远传来鸟鸣。
沈苎怔了一瞬。
这是哪?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在华盛顿那场任务里。
爆炸、枪声、背后刺来的冷刃,还有坠入黑暗前那一阵刺骨的寒意。
可这里不是医院,也不像任何一处安全屋。
沈苎忍着疼,想要坐起来。可这具身体虚得不像话,才刚撑起一点,便眼前一黑,整个人重新跌回榻上。
外头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我不在府中,你就是这样当主母的?”
男饶声音沙哑,压着怒意。
“沈易!你怎么能这么?这些年你常年在外,偌大的沈府都是我一个人撑着。如今苎儿出了事,你便全怪到我头上?”
“撑着?”男人冷笑,“若你所谓的撑着,就是让苎儿满身伤痕地倒在血泊里,那你这个主母,不做也罢!”
沈苎眉心微蹙。
沈易?
苎儿?
这些称呼陌生得很,却又像从这具身体深处牵出了某种细微的酸涩。
门外的争执还未停。
“边疆未稳,靖梁虽退却仍有余患。我在外镇守,是为启元,也是为沈家。”沈易声音沉了下来,“可我护得住边疆,却没护住自己的女儿。”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苎听见这句话,心口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不是她的情绪。
像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本能。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不心碰落床边的瓷盏。
“啪——”
瓷盏落地,碎裂声惊动了门外的人。
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着深色衣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眼下泛着青黑,脸上满是风尘,像是几日几夜没合过眼。
看见她醒了,那双原本凌厉的眼睛里瞬间浮起浓浓惊喜。
“苎儿!”
男人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床边。
“苎儿,你醒了?可有哪里疼?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爹爹。”
爹爹?
沈苎眸色一冷,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男人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他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怕吓到她,慢慢收回手,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别怕,爹爹不碰你。”
这一句话让沈苎微微一顿。
她见过太多伪装的善意,也见过太多人临死前装出的慈悲。
可眼前这个男人眼底的慌乱和疼惜,似乎并不是假的。
他连手都在发抖。
沈苎盯着他,嗓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这是哪?”
沈易眼底闪过心疼,却仍耐心回答:“这里是沈府,是你的房间。苎儿,爹爹回来了……”
沈府?
沈苎沉默片刻,又问:“现在是什么地方?”
旁边的杨雨婷皱了皱眉,忍不住开口:“莫不是伤了脑子,连自己家都不记得了?”
沈易猛地回头。
“闭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屋中众人皆是一静。
“她刚醒,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杨雨婷脸色一僵,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却到底没有再话。
沈易转回头,望向沈苎时,声音又放软下来。
“这里是启元,涵州沈府。你额头受了伤,醒来一时记不清事也无妨。爹爹已经让人请了大夫,你别怕。”
沈苎没有话。
她不是怕。
她只是在想,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又是谁布的局。
可这具身体太弱了……她连抬手都费劲,更别离开这里。
沈易见她唇色发白,连忙亲自倒了水,送到她唇边。
沈苎盯着那杯水,没有立刻喝。
沈易也不催,只端着杯子,一动不动地等着。
良久,沈苎才伸手接过。
她的手虚软无力,杯子险些滑落。沈易下意识想扶,又生生忍住,只在她拿稳后,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个细节很轻,却落进了沈苎眼里。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的。
不是烫,也不是凉。
像是有人一直备着,只等她醒。
沈苎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从前受过很多伤。
枪伤、刀伤、断骨、毒药。
每一次醒来,身边都只有冰冷器械,或者组织派来确认她还能不能继续执行任务的人。
没有人会这样等她。
更没有人会因为她接住一杯水,就像劫后余生一般松一口气。
这种感觉太陌生。
陌生到让她本能地警惕,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沈易见她喝了水,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饿不饿?爹爹让人一直温着粥。”
沈苎本想拒绝,可腹中传来的空意让她沉默下来。
很快,热粥被端了进来。
沈易亲自试了温度,才递到她面前。
沈苎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软,入口清淡,却有一点淡淡的甜。
她明明没觉得多好吃,可喉咙却莫名有些发紧。
沈易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眼眶微红。
“苎儿,是爹爹不好。”
沈苎动作一顿。
“爹爹总想着,边境离不得人。靖梁一日不安分,我便一日不能松懈。我以为只要守住边关,便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他到这里,声音哑了几分。
“可爹爹错了。”
“爹爹护住了边境,却没护住你。”
沈苎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她知道,这话不是对她的。
至少不是对现在这个她。
可这具身体深处,那点残存的酸涩忽然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人隔着生死,终于等到了这一句道歉。
沈苎没有安慰他。
她不擅长。
她只是把那碗粥慢慢喝完,低声道:“我累了。”
沈易连忙点头。
“好,好,你睡。爹爹就在外头,不走。”
沈苎抬眸看他一眼。
他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你睡醒了,爹爹还在。”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苎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开始整理眼前的一牵
启元,涵州,沈府,沈易。
这个身体也叫沈苎。
她似乎……死后到了另一个女子身上。
荒唐。
可再荒唐,也比眼下强撑着否认更无用。
困意一点点漫上来。
沈苎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觉,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幽暗的石子路,有淡淡桂花香,有黑影拂过袖口时刺鼻的冷香。
她看见一个瘦弱少女被人拖进旧屋,听见杏儿压低声音“姐吩咐”,看见李叔狰狞的脸,也看见少女撞向墙壁时决绝的眼神。
梦境最后,她看见那个少女站在一片雾里。
她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却比她更柔弱,也更干净。
少女没有哭,只是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
只有放不下。
“爹爹……”
声音轻得像风,一吹便散。
沈苎猛地睁开眼。
屋外光已暗。
她盯着床幔看了很久,才慢慢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种不属于她的疼。
良久,她低声开口。
“放心。”
“你的仇,我替你讨。”
“你的父亲,我替你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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