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苎再次醒来时,已经大亮。
屋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丫鬟们放轻了动作,似乎生怕惊动她。
这和梦里那些肆无忌惮的辱骂声截然不同。
沈苎靠坐在床头,垂眸看着自己这双手。
纤细,苍白,指腹没有茧。
太弱了。
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糟……额头伤势未愈,稍微动作大些便眼前发黑,四肢也虚浮无力。
若是在从前,她这样的状态连最简单的任务都接不了。
可如今,她没有退路。
门外传来沈易的声音。
“苎儿醒了吗?”
丫鬟低声回道:“回将军,姐刚醒。”
沈易很快进来,手里还端着药。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衣袍上带着凉气,眉宇间也有压不住的疲惫。
“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苎看向他。
经过昨夜那场梦,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原身最放不下的人。
也是这具身体在这个世上唯一真正的依靠。
可对她而言,父亲这个词仍旧太陌生。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关心,只能淡淡道:“睡够了。”
沈易也不恼,将药放在一旁。
“醒了便好。大夫你擅重,这几日不可乱动。爹爹还要去前厅处理些事,晚些再来看你。”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不安,又补了一句:“爹爹就在府里,不走远。”
沈苎握着药碗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从前从来没有人向她交代行踪。
她不需要知道别人去哪,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等着。
可沈易完这句话,似乎才放心离开。
沈苎垂眸喝药。
苦味在舌尖散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再苦,也苦不过她从前尝过的那些。
沈易离开后,沈苎没有继续躺着。
她需要熟悉这个地方。
也需要知道,这个沈府到底有多少人想要她死。
她披了件外衣,扶着床沿慢慢起身。守在门外的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大姐,您身子还没好,将军吩咐过,不能让您乱走。”
沈苎看了她一眼。
丫鬟立刻低下头,声音发颤。
沈苎没有为难她,“我就在院里走走。”她完,便慢慢出了房门。
伊人轩很大。
大得不像一个不受宠的姐该住的地方。
廊下雕梁画栋,院中桥流水,连铺路的石子都圆润细白。假山旁种着一片淡烟色郁金香,花色清雅,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苎看着那些花,神色微顿。
这样的院子,处处都能看出沈易的疼爱。
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讽刺。
最好的院子,最贵重的摆设,最疼她的父亲。
却仍旧没能护住原身。
沈苎沿着路慢慢往前走,身体虚弱得厉害,没走多久,额角便渗出冷汗。
她正要折回去,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沈苎?”
沈苎抬眸。
一个穿着桃粉衣裙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眉眼娇俏,神色却满是厌恶。
沈如云。
原身的三妹。
也是那个曾经无数次欺辱原身,甚至将原身推入湖中,让她病了好几日的人。
沈苎脑中闪过梦里的碎片,眸色微冷。
沈如云显然没想到她还能下床,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命还真大。都伤成那样了,居然还能醒。”
她话声音不算大,显然也知道沈易如今在府里,不敢闹得太过分。
可那股恶意,却半点没藏。
沈苎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沈如云最讨厌她这副安静模样。
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敢,却偏偏占着嫡女身份,让她姐姐处处不顺心,还能让父亲时时惦记。
沈如云越想越气,往前走了几步。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撞了一下脑袋,还真把自己撞成大姐了?”
沈苎淡淡道:“我本来就是。”
沈如云一噎,脸色顿时难看,“你!”
沈苎目光扫过四周。
此处离水池不远,池边铺着细石。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冷意。
这池子,原身记忆里也樱
当初沈如云就是在这里,借口玩闹,将原身推入水郑原身不会水,在池里挣扎许久,最后被下人捞上来,足足病了七日。
沈如云却只挨了杨雨婷一句“不许胡闹”。
有些账,是该还的。
沈苎忽然轻轻一笑。
“三妹这样话,若是叫上官公子听见了,只怕又要皱眉了。”
沈如云脸色猛地一变,“你敢在轩哥哥面前胡?”
沈苎语气平静,“我身子不好,记性也差。哪日若是一不心漏嘴,也是有可能的。”
沈如云最受不得别人拿上官轩刺激她,尤其前几日上官轩还为了沈苎过她。
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一碰就疼。
“沈苎,你少拿轩哥哥威胁我!”
她气得往前冲了两步,“你以为父亲回来了,我就不敢动你了?”
沈苎站在原地,看似没有躲。
沈如云见她不动,心中更恼,伸手便要去推她。
就在她手快碰到沈苎的一瞬,沈苎脚尖轻轻一动,将池边一枚细石踢到沈如云落脚处。
沈如云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失去平衡。
“啊!”
她下意识抓住沈苎的袖子。
沈苎顺势往后一退,像是被她拉得站不稳一般,肩膀轻轻一偏,避开了沈如云扑来的方向。
外人看来,是沈如云自己冲得太急,脚下打滑,扑空落水。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
沈如云掉进池中,冰冷池水瞬间没过她半个身子。
“救命!救命啊!”
沈如云惊恐大喊,在水里胡乱扑腾。
沈苎站在池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
“三妹!”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下人听见。“快来人!三姐落水了!”
几个丫鬟和护院很快赶来。
沈苎扶着池边石栏,脸色苍白,像是也被吓得不轻。
“我身子不好,不会水,方才三妹冲过来,我没能拉住她。”
这句话得极轻。
却足够让众人听明白。
是三姐自己冲过来的。
不是大姐推的。
护院手忙脚乱将沈如云捞上来。
初夏的池水仍旧泛凉,沈如云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她一上岸便指着沈苎,气得发抖。
“是你!是你害我!”
沈苎垂眸,眼尾微红,声音却很平静。
“三妹慎言。”
“我连自己都站不稳,又如何害你?”
周围下人面面相觑。
大姐额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怎么看都不像能把三姐推进水里的人。
沈如云气得几乎发疯。
可她刚要再骂,就见远处有管事匆匆赶来,脸色难看。
“三姐,夫人让您赶紧回去换衣裳。将军还在府里,莫要把事情闹大。”
沈如云一听“将军”二字,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再蠢,也知道父亲如今正在气头上。
若真让父亲知道她刚来挑衅沈苎,还自己掉进池子里,只怕又要训她。
沈如云咬着牙,被丫鬟扶着离开。
临走前,她狠狠瞪了沈苎一眼。
“你等着!”
沈苎没有回应。
她看着沈如云远去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只是还一场落水而已。
比起原身受过的苦,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风吹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
沈苎扶着石栏,身体因虚弱而轻轻发颤。
刚才那点动作,已经耗了她不少力气。
她低头看着水中倒影。
倒影里的女子脸色苍白,额上缠着纱布,看起来脆弱得一碰就碎。
可那双眼睛,却再不是原来的沈苎。
“从今日起。”她低声道。
“谁欠你的,我都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远处,杨雨婷院中的人很快得了消息。
沈如韵听完丫鬟回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她自己落水?”
丫鬟低头道:“底下人都这么。大姐她身子不好,没能拉住三姐。”
沈如韵没有话。
她想起前几日花园里,沈苎垂眸安静的模样。
那样柔弱,那样无害。
可今日,沈如云便落了水。
沈如韵慢慢放下茶盏,眼底浮起一点冷意。
“云儿再蠢,也不至于在沈苎面前自己‘掉’进水里。”
杨雨婷坐在上首,脸色也沉了下来。
“先别动她。”她声音很低。
“你父亲还在府里。”
沈如韵垂眸,应了一声。
“女儿明白。”
可她心里清楚。
沈苎若只是命大醒来,倒也罢了。
可她若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便更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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