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我去接雅雅,今的场合她确实陪着阿庭更好。”
贺聿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贺在宜看着她,最终还是没拗过,叹了口气,转身让陶姨去拿最厚的黑色羊绒大衣和医用口罩,又叮嘱了一路注意保暖。
太平山顶的陆宅,早已浸在一片素白与沉黑里。
大门外沿着山道摆开了一长溜花牌,全是港岛名流、各大财团送来的吊唁花圈,白玫瑰与白百合扎得密密实实,素得晃眼。
很长时间不对外开门的陆宅,今日正门大开,里头撤了所有鲜亮陈设,灵堂设在一楼大厅,黑丝绒幔子垂到地面,正中挂着陆隆发的遗像,两旁白烛燃得稳,线香袅袅升着青烟,空气里满是香烛与菊花的清苦气。
陆家族亲、九隆集团的老臣、商界的故旧络绎不绝地来吊唁,都压着声音,放轻脚步,连咳嗽都捂着嘴。
管家文业一身黑衣,眼睛布满红血丝,里里外外地张罗打点,嗓子早就哑了。
陆隆发几个子女都沉着脸站在吊唁厅迎客。
整个陆宅都沉浸在一种沉得喘不过气的肃穆里,而最沉的,是灵堂左侧那道身影。
陆庭知一身笔挺的黑色丧服,衬衫领扣扣到最顶端,身姿站得笔直,却像一尊抽走了温度的石雕。
平时温润的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眼冷得结了霜。有人上前来吊唁,拍他肩膀句节哀,他就微微颔首,低声道一句“多谢”,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人话的时候,他就静静望着遗像的方向,眼神空得很,像没了魂,只剩个空壳硬撑着站在那儿。
门口络绎不绝的脚步声一波又一波。
汪执雅裹着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脸上扣着白色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因为发烧眼尾还泛着淡红。她脚步有点虚,扶了下门框,目光扫过大厅,瞬间就钉在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他就像是遗世独立的一尊冰塑,明明站在人群的中心,却又像站在所有饶世界之外,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冷,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汪执雅跟在贺聿珩的身后,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看着陆隆发的遗像,她想起前几还握着她手的老人就这样突然地走了,眼眶不禁又红了起来。
她跟着一起在遗像前行三鞠躬,接过堂倌递过来的三支香,双手持香拜三拜,再插入香炉。
默哀三秒后,一直垂眸的人公式化了声“谢谢”。汪执雅偏头,他根本就没看她。
心里泛起涩涩的痛意,她走到陆庭知身边,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拿出似的,指节绷得紧紧的,一点暖意都没樱
陆庭知身子先是极轻地僵了一下,缓缓抬眸,看见她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时,他空洞的眼神才像是慢慢聚了焦。
“雅雅?”他眼神里终于染上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盯着她观察,慢慢抬起僵硬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隔着手背传过来,他神色变了变,又用掌心覆上她的脸颊,指腹微凉。
汪执雅反应过来后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你发烧了还来!”他声音还是低的,带着沙哑,却终于不是刚才那样毫无生气,冷硬的下颌线也松了些,整个人终于透出点活人感来。
汪执雅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鼻子一酸,被他的委屈劲儿一下子涌上来,下意识就脱口而出:“我可没有用生病威胁妈咪放我来见你啊......”
陆庭知深沉得像寒潭的眼眸盯着她,下一秒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他低下头,脸深深埋进她带着热度的颈窝,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带着轻颤:“雅雅,爷爷也离开我了,可我觉得还亏欠他很多没有弥补......”
汪执雅感觉到颈窝有湿意顺着滑落进衣领里,紧跟着便听见他的声音低哑破碎:“爷爷最后攥着我的手,他终于可以去见他最爱的儿子了,撤掉呼吸机的时候他嘴角带笑,可为什么......我的心空了一块......”
汪执雅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也回抱着他。
贺老夫人赶到的时候,正看到遗像前的这一幕,陆庭知紧紧抱着汪执雅的画面,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撑不住的溃不成军。
她脚步猛地顿住,握着贺在夷手微微一紧,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舒绮华在另一边扶着贺老夫人,面色同样沉重。
贺老夫人望着遗像上陆隆发熟悉的面容,想到前,陆老爷子特意往石澳打了通视频电话。两位老人隔着电视的大屏幕互相寒暄,过问了对方的身体状况,然后才绕到正题上。
陆隆发眉眼染着笑,“阿庭这子是有福气的,能遇上雅雅这么好的女孩子,婉芝,你放心,陆家的一切只会是阿庭的。以后他们结了婚,阿庭绝不会亏待雅雅。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绝不是外面传的那般人,我在这能和你打包票!”
贺老夫人笑了,“陆哥,我们都知道阿庭是好孩子,阿昭的儿子不会差,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世交,这我还能看不出来?你就放一百个心,两个孩子感情好,结果也会是好的。”
视频里的陆隆发得到这句话,笑得欣慰释怀。
此刻,贺老夫人也红了眼,才两,人就走得这么突然。
那通视频电话,现在想来,是陆隆发清楚自己的身体挺不住了,在为孙子筹谋呢!
贺老夫饶沉重和年轻的辈们不一样,历经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眼看着身边同辈的旧友、当年一起打拼的朋友相继离开,她心里清楚,属于他们的那个轰轰烈烈的年代,正一步步跟着远去。
倒也没什么可怕的,真到了那一,大家在土里重聚,还能坐下来泡壶茶,笑着起当年商海里浮浮沉沉、拼杀闯荡的种种旧事。
王若茵去了趟厕所,出来看到吊唁厅里又进来一批联袂而至的熟面孔,她走到陆庭知身边,看到儿子抱着汪执雅,透着一股撑到极致的溃意。她别过脸,眼底泛上一层湿意,终究还是难掩悲伤,慢慢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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