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一家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得几乎会被路人不经意间忽略的居酒屋。
午后时分,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店主在吧台后打着瞌睡,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隐约能听到“黑道”“暴动”“政府呼吁民众保持冷静”之类的字眼。
角落里,一对祖孙相对而坐。桌上的拉面已经吃完了,汤碗空着,两双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
以利亚都快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忍得鼻头都红聊、更让人心碎的哭法。
他坐在椅子上,腿太短,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整个人缩在那件深蓝色的卫衣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
他用拉丁语开口,语速极快,像是一把被攥在手里太久、终于松开之后哗啦啦往外倒的豆子:
“爷爷,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不是好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吗?为什么要来日本?”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鼻音更重了。
“而且你之前也过了,我不是什么沉睡的龙王,所以我对于您没什么价值。您要来就来,他妈的带我来是几个意思?我现在九岁,感觉整个人生万般精彩——整个人生都在起起沉沉沉沉沉沉沉沉中度过!”
“沉沉沉”被他咬得很重,一个“沉”字一个“沉”字地往外蹦,像是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石头。
老主教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梵蒂冈的花园里散步。
他听完了孙子连珠炮似的一大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也给孙子的空杯子里倒了一点。
老主教终于开口,“我的孩子这次和上次见楚子航和诺诺不一样。”
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上一次是锦上添花。我们只是路过,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北京给那位红发的姐画了一幅画——那不算什么,那只是顺手而为。人家领情也好,不领情也罢,对我们来没有损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子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上,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心疼。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咱们爷孙俩可是雪中送炭。第一批起义的义士。先驱者,投诚者,带着诚意和忠心从敌方阵营主动归顺的有识之士。咱俩这么投过去——那金票,不得大大的?”
以利亚盯着自家爷爷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面汤——是拉面吃完后剩下的那碗面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喝了一大口。
汤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九岁的孩子本来看不到喉结,但他梗着脖子用力吞咽的样子,让那一块皮肤绷得紧紧的,隐约能看到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
他放下汤碗,舔了舔嘴唇,沉思了片刻。
“爷爷。”
“嗯。”
“你有情报?”
老主教摇了摇头,很坦然。
以利亚没有被打击到。他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换了个角度继续问:
“爷爷,那你有解药?”
老主教还是摇了摇头,摇得比刚才还坦然。
以利亚的眉头皱了一点,但没放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需要鼓起勇气才能问出口的问题:
“爷爷,那你知道——你知道那个什么,脱离了白王的祭司殿?或者奥丁在布局什么?”
老主教依旧是摇了摇头。这一次,他摇得甚至有些愉快,像是在“你看你爷爷多诚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隐瞒,坦坦荡荡”。
以利亚彻底爆发了。他猛地站起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泪终于憋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声音却比刚才更大了。
“那咱们投个屁!”
拉丁语的粗口从他的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混合了绝望和愤怒的爆发力。
店员听到了争执声,他听不懂拉丁语,但他听得出那是在争执的口气。于是店员从后厨走了出来,结果发现是一名孩子在和他的爷爷闹别扭,于是又缩回去。
“什么都没有!没情报,没解药,没内应!光凭喊口号,人家疯了,还给咱们金票?不把我们俩杀了祭旗,都算是人家大发慈悲!”
以利亚,像是在哀嚎,又像是在质问上帝为什么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爷爷。他完,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跌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汤碗里的残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老主教没有立刻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子泄气的样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叠成方块的餐巾纸,展开,隔着桌子递给孙子。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以利亚没有接。他把脸别过去,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袖子蹭过鼻尖,把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抹掉了。老主教没有收回手,餐巾纸就那么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像一面的白旗。
过了好一会儿,以利亚终于伸手接过了餐巾纸。他没有擦脸,只是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捏了又捏,捏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球。
老主教这才开口:
“我的孩子,别这么悲观。”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孙子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你爷爷我毕竟也是龙。去抓两个舌头,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以利亚攥着那个被揉成球的餐巾纸,看着自己的爷爷,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哦。”
那个“哦”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无奈,有认命,有对爷爷这种“塌下来也是先吃完这碗饭再”的态度的不理解,有一种“反正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的放弃,还有一丝很隐蔽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任。
或者,是依赖。一个九岁的孩子,不管嘴上怎么抱怨,不管眼泪流了多少,不管把“他妈的”三个字得多么顺溜,在他心里,对面的那个老人,依然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人。是他唯一可以跟着走的人。哪怕他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老主教没有再多什么。他只是招了招手,把服务员叫了过,又要了一壶热茶。茶水端上来的时候,蒸汽袅袅地升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画面切换到了一条被封锁的街道,穿着防暴装备的警察站成一排,盾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以利亚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刚刚被续上的茶,茶水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红褐色的,透着光能看到杯底沉着的茶叶梗。
他忽然声问了一句,用的是日语,大概是觉得在日本的居酒屋里拉丁语太扎眼了:“爷爷,你不怕吗?”
老主教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蒸汽模糊了他的脸,让他的表情变得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还是很清楚的,清清楚楚地传进孙子的耳朵里。
“怕。但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老主教喝完水之后放下茶杯,伸出手抚摸以利亚的头,几乎把那一片毛茸茸的脑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腹粗糙,有常年握笔和翻阅经卷留下的薄茧,但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的孩子,是爷爷不好。”
以利亚缩了缩脖子,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虽然你是我捡来的孙子,但那也是我的孙。就凭你爷爷我这座靠山,你这辈子,大可以过上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
以利亚的嘴角抽了抽,想什么,被那只手按了回去。
“平日里养七八个恶奴,没事就是上街调戏姑娘。”老主教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以前爷爷做不到,现在爷爷不想装了。”
以利亚终于忍不住了。他从那只手掌下挣脱出来,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卫衣的领口被扯得歪了,露出一截瘦巴巴的锁骨。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爷爷,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困惑。
“爷爷,您确定我们俩是去起义?不是去另立山头吗?或者是在临死前享受最后一波?”
老主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话。
以利亚把他的逻辑继续往下捋:“虽然老法拉利也是法拉利,但但但——”
他结巴了两下,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像是在数一辆法拉利要面对多少对手。“您不觉得,就一辆法拉利飙不过人家一堆极品跑车吗?”
他完,把手放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坐姿端正得像个学生。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学生——那里面有太多的不理解、太多的无奈,还有一丝很隐蔽的、对爷爷这个不靠谱提议的、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认真对待。
他没有“爷爷你疯了”,没有“爷爷你别做梦了”,他的是“一辆法拉利飙不过一堆极品跑车”。这个比喻意味着,他已经在用爷爷的逻辑思考这个问题了——他已经把自己和爷爷当成那辆法拉利了。
老主教看着他,那笑容不大,只是一些细碎的纹路从他的眼角蔓延开来,像干涸的河床上忽然渗出了一点水。他伸出手,又把孙子的脑袋按住了,这次力道大了一些,像是要把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固定在原地。
“所以咱们这才是去起义投靠。但凡你爷爷我要是有一点家底,就去另立山头了。谁不想当老大呢?”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椅子是木头的,靠背很直,硌着他的腰椎,但他没有往前挪,就那么直直地靠着,像是在用那把椅子的硬度来提醒自己什么。
“反正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已经对得起很多人了。”
这句话得很轻。轻到以利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看到了爷爷的表情——那张总是笑眯眯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老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闪了过去,像是厚重的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一堵斑驳的、旧得快要脱皮的墙。然后窗帘又合上了。
老主教端起茶杯,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什么陈年的老酒。杯底剩下最后一点茶叶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了。
“接下来,就该考虑咱们爷孙未来的生活了。”
他看着以利亚,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谋划,不是什么“为了龙族的伟大复兴”之类的大话。就是一个老头,想给自己的孙子挣一个好前程。哪怕这个“好前程”包含了“养七八个恶奴上街调戏姑娘”这种不靠谱的设想。
老主教站起身,把几张纸币压在茶杯下面。纸币是皱的,是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他绕过桌子,走到以利亚身边,伸出手。
“走吧,孩子。陪我去抓几个舌头。”
以利亚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些褐色的老年斑,但指关节还是灵活的。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手被大手整个包裹住,像是被一个温暖的、略有些粗糙的壳子罩住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脚尖点地,站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爷爷的下巴——他的身高只够看到那里。
“爷爷。”
“嗯。”
“抓了舌头之后呢?”
老主教牵着他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刚好是以利亚不用跑就能跟上的速度。
“之后的事,之后再。”
居酒屋的门被推开,门铃响了一声。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两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幼苗。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居酒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杯底那点没喝完的凉茶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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