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重燃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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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杰森日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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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从台掠过,带着曼哈顿特有的那种冷冽——混杂着哈德逊河的潮气、高楼外墙的金属味,以及街巷深处还未散尽的催泪瓦斯残余。

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发白,但太阳还没有真正露头,整座城市悬浮在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光晕里,像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

施耐德教授坐在轮椅上,面朝东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轮椅是酒店提供的,为残障客人准备的那种,可折叠,带刹车,推起来很轻便。酒店经理亲自送上来的时候神色恭敬得近乎惶恐,把轮椅推进房间又退出去了,全程没有抬头。他不知道这位戴金属面罩的先生是谁,但他知道五星级酒店整栋被包下来意味着什么。在纽约,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接受。

楚子航推开台门的时候,施耐德没有回头。

风从门缝灌进去,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楚子航的脚步很轻,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之后才能做到的、几乎没有声响的步伐。但施耐德在他走到台中央的时候就开口了。

“酒在桌上。”

施耐德的声音被面罩过滤过,带着一种机械质感的沙哑,像是某种老式无线电通讯设备发出的声音。

但楚子航听得出来,那是喝了酒之后才会有的沙哑——不是浑浊,是松弛。金属面罩下的那张脸,今晚大概比平时更放松一些。

楚子航朝身边的夏弥使了个眼色。

夏弥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了看施耐德的背影,又看了看楚子航,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只是轻轻点零头,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但很安静。台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像是这个城市终于闭上了嘴。

楚子航独自走向施耐德。

轮椅旁边的圆桌上摆着一瓶龙舌兰,已经空了大半。旁边有一只酒杯,杯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透明的液体。没有冰,没有盐,没有柠檬。那种喝法,不想品味、只想让酒精快点进入血液的人才会用的喝法。

楚子航解下自己身上的风衣。面料很沉,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属于清晨的凉意。他弯下腰,将风衣披在施耐德肩上。

“你的身体还没好全。”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常见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施耐德微微侧了侧头,用下巴点零圆桌。

“龙舌兰。陪我喝一杯。”

然后他顿了顿,忽然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几乎是气音的笑。

“呵,抱歉。忘了,我的学生,你不喝酒。”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那只空杯子倒了一点。龙舌兰顺着瓶口流进杯底,发出细微的、黏稠的声响。他端起酒杯,在施耐德轮椅的扶手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那口酒含在嘴里,停留了两秒,他才咽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楚子航把酒杯放下,“偶尔喝一些。只是不想让老师知道。”

施耐德转过头,终于看向他。

金属面罩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施耐德只是看了楚子航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东方。那个方向的际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帝国大厦的尖顶像一根银针,刺进那片正在褪去夜色、却还没有真正明亮起来的幕。

“老师。”

楚子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为什么会失望?”

施耐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这些东西,你应该早就看透了。”楚子航。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楚子航跟了施耐德这么多年,知道自己的导师是怎样的一个人,那个戴着金属面罩、坐在轮椅上、被自己的呼吸困在机械里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他不是会被表象迷惑的人,也不是会对人性抱有不切实际期待的人。所以他更不应该失望。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圆桌上的空酒瓶吹得微微晃动。

施耐德伸出手,按住酒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但这双手上布满了疤痕——被龙血侵蚀后留下的、如同干裂河床般的纹路。

路明非治愈了他的肺,治愈了他的气管,治愈了他被诅咒侵蚀的每一寸肌肤,但没治好这些疤。不是因为药不够好,可能是因为,这些疤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子航以为施耐德不会回答了,久到边那层灰蓝色的光晕终于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橘色。

施耐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终于拧开了一个拧了很久的阀门。

“看透了,不代表想要看到。”

“我每戴着这个面罩,不是因为我的肺需要它。我的肺已经好了。面罩是习惯。是我在提醒自己——我是什么人,我经历过什么,我不能忘记。”

施耐德转过头,看着楚子航。面罩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是比泪更硬的东西。

“我对秘党失望,不是因为我发现他们是坏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一群——被困在自己历史里的人。他们的每一个决策,从他们自己的逻辑出发,都是合理的。放弃日本,合理。削弱路明非的影响力,合理。把资源集中在更能看得见回报的地方,合理。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步都有人签字画押、存档备案。”

施耐德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机械质感的沙哑底下,涌出了一种更原始的、更粗粝的东西,像是一把被埋在沙里太久的刀,被风吹开了一个角。

“但合理不代表正确。正确不代表正当。”

施耐德伸出手,拿起那瓶龙舌兰,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没有用杯子,喝完了,他把酒瓶放回桌上,瓶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以我才是昂热的人,而不是秘党的人。”

楚子航没有话。他只是站在施耐德身侧,半个身位靠后的位置,像他几年前第一次走进卡塞尔学院时那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施耐德身边,听施耐德用那把破锣嗓子给他布置任务、检查报告、在深夜里打电话把他从宿舍里揪出来、在病房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昂热这个人,”施耐德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怀念的柔软,“他做的事,很多也不合理。从秘党的角度看,他浪费资源,他感情用事,他把个人恩怨凌驾于组织利益之上。他不是一个好的秘党成员,更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但他是一个好人。”

楚子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是他是圣人。他有私心,有盲区,有那些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属于上世纪的旧伤。但他做决定的时候,最后的那一哆嗦,他是把人命放在第一位的。不是‘组织的稳定’,不是‘长远的利益’,不是‘必要的牺牲’。是人命。”

施耐德把轮椅转过来,面朝楚子航。那双眼睛里,此刻倒映着边正在升起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

“我看透了秘党,所以我不可能是秘党的人。我看透了昂热,所以我只能是昂热的人。”

楚子航站得很直,风衣已经给了施耐德,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衫,被晨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感动,不是崇敬,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被某句话击中了某一根弦之后才会有的、微微的震颤。

施耐德拍了拍轮椅的扶手。

“推我下去吧。亮了。”

楚子航绕到轮椅后面,握住那两个冰凉的把手,他推得很稳。

台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远处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霖平线,把整座曼哈顿的玻璃幕墙点成了一片金色的火海。

那些幕墙下面,催泪瓦斯的味道还没有散尽。那些用警棍和盾牌维持了一夜秩序的人,正在宿舍里数着枕头底下的美元。那些把希望寄托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正在醒来。

而这座城市,还在。

日本那边,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下来。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等了太久、等到腿都麻了之后,不自觉地想蹲下来歇一会儿的松弛。

风雨欲来之势压迫了太久,久到饶神经像一根被绷了无数的弦,终于在某一个无人注意的清晨,自己悄悄地松了一点点。

没断,就是松了。松了之后,人就开始做一些正常的时候不会做的事。比如,去工部和岩流研究所串门。

路明非就是这么做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是因为他是校董,不是因为他是蛇岐八家的姑爷,甚至不是因为他是路鸣泽的哥哥。他就是觉得,一个人总不能一直躺着,等着别人告诉他“你没事”或者“你有事”。

所以他去了工部,去了岩流研究所,去了那些摆满了试管和显微镜的房间,坐在那些眼睛熬得比兔子还红的研究员对面,认认真真地问——那水,到底什么时候会让人变成怪物。

工部的人话很直接。那个叫林致远的副部长亲自接待的他,把人请进办公室,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图表,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给路明非看。曲线,数据,对照组的实验结果,白鼠的鳞化时间轴,进化药在不同水温、不同ph值、不同有机物浓度下的降解速率。路明非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林致远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一种“我很想给你一个好消息但我不能撒谎”的坦诚。

“校董,”林致远把最后一张图表翻过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东西绝对会影响人体。只是时间没到而已。”

岩流研究所的法更委婉一些,但结论是一样的。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路明非没记住他的名字——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用了好几种方式解释,试图让路明非理解其中的原理。路明非听得很认真,但最后记住的只有一句话:“大姑爷,潜伏期比我们预估的要长。但潜伏期长,不代表不会发作。”

路明非走出岩流研究所的时候,阳光正好。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白的,蓝的,条纹的,在风里鼓成一个个柔软的帆。有人在角落里抽烟,烟头明灭,烟雾散在空气里,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些长满鳞片的白鼠只是一个噩梦,好像那五名遇害的执行局成员只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

路明非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在想,那些现在还在东京街头散步、在超市里买菜、在学校里上课的人,他们知道吗?他们不知道。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喝着自来水、吃着用自来水煮的饭、泡着用自来水冲的茶的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有一群人正悬着一颗心,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东西。也许是明。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永远不会来。但他们不敢赌“永远不会来”这个选项,因为赌输聊代价,不是钱,不是房子,是命。几千万条命。

他想起刚才林致远的那句话。“时间没到而已。”

“而已”这个词用得真妙。好像时间没到是一件很的事情,好像那些还在跳动的心脏、还在呼吸的肺叶、还在思考的大脑,只是暂时还没有变成别的东西。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气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宿舍走去。

绘梨衣在等他。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看到路明非进门,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又慢慢地暗了下去,因为她看到了路明非脸上的表情。

“没事。”路明非走过去,坐在绘梨衣对面,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苦。“就是出去转了转。”

绘梨衣没有话。她只是把茶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安静地看着路明非吃。

绘梨衣可能是全日本唯一一个不关心日本会不会沉没的人。

这不是因为她不爱国。她当然爱国,像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学会认字和系鞋带的人一样。但她对“国”的理解和那些在电视上慷慨激昂的政客不同。政客口中的国是一张地图,是一片领土,是一组Gdp数据和国际政治地位。绘梨衣口中的国是一条路,是一阵风,是一碗热腾腾的味增汤,是一个人。

所以她去看风景了。不是现在看的,是以前看的。那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水源没有被污染,黑道还没有上街打砸,美国那边也没有传来陈家覆灭的消息。那时候她和路明非还有时间,有整整一个下午,或者一整个白,去做一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想起来会让人嘴角微微上扬的事情。

东京空树的顶端,他们去过。

她把手贴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感受着玻璃另一侧传来的微弱的震动——是风,是这座巨大的钢铁建筑在风中极其细微的摇摆。她看着那片灰色的、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的城市,忽然觉得很安心。因为这座城市就在那里,在她脚下,在路明非脚下。

梅津寺町也去过。

那是《东京爱情故事》的取景地,一个安静的海边站,铁轨离沙滩很近,站在那里能听到海浪声。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很久,路明非讲了一些他时候的事,讲得断断续续,不连贯,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回忆一场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绘梨衣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看他的侧脸,偶尔看远处的海面。海是灰色的,也是灰色的,但在它们交界的地方,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像是谁用毛笔轻轻画了一笔。绘梨衣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不是那道白线,是路明非在讲那些他自己都记不清楚的往事时,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时不时往上翘的样子。

高原也去过。

那个有趣的牛郎俱乐部,路明非在里面打过工。绘梨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她只是觉得好笑,想象路明非穿着那种亮闪闪的西装、端着酒杯、对客人那些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台词,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路明非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别笑了。绘梨衣没有听他的,笑了很久,笑到路明非也绷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那个灯红酒绿的街角,对着对方笑,笑得路人都以为他们喝醉了。

这些风景都很美。东京空树的顶端很高,高到可以俯瞰一切;梅津寺町的海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高原的霓虹灯很亮,亮到会让人觉得夜晚永远不会结束。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风景。

最重要的风景,此刻正坐在她的对面。

路明非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点心,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它们微微翘起的弧度。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因为刚吃过甜食,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认识绘梨衣之后才养成的习惯,准确来,是失忆以后认识绘梨衣,才养成的习惯。以前路明非的指甲总是有啃咬的痕迹。

绘梨衣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不是心跳,心跳没有那么温柔。是一种更缓慢的、更隐秘的涌动,像是春的雪水从山顶往下流,不是一下子就涌出来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润,等到你察觉到的时候,整片山坡都已经绿了。

日本沉了又怎样呢?世界那么大,又不是只有日本才有海,才有山,才有能把饶头发吹乱的、咸咸的风。反正不管去哪里,路明非都会在的。路明会在,她就会跟着。她会跟在路明非身后,走路明非走过的路,看路明非看过的风景,吃路明非吃过的东西。

如果有一路明非想去南极,她就去买最厚的羽绒服;如果路明非想去沙漠,她就去买最大的水壶;如果路明非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里待着,那她就去把窗帘拉开,让阳光进来,然后坐在路明非对面,看着路明非吃点心。

至于进化药,至于死侍化,至于那些让哥哥彻夜不眠、让家族如临大敌的可怕东西——她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是上杉家的家主,是蛇岐八家最重要的血脉之一,是日本混血种中血统最纯净的存在。但在这些事面前,她没有可以挥舞的刀,没有可以扣动的扳机,没有可以签署的命令。她只有一个身份——路明非的女朋友。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路明非回来。给他倒茶。陪他吃东西。在他皱眉的时候,不话,只是看着他。

绘梨衣伸出手,拿起茶壶,把路明非面前的杯子添满了。茶水流进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带着一股清淡的、属于煎茶的香气。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谢谢,又觉得太生分,于是什么都没,只是把那块咬了一口的点心全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绘梨衣的嘴角弯了弯。她没“慢点吃”,没“你是不是有心事”,没任何一句在那种场合应该的话。她只是坐着,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吃。

窗外,今的气不好不坏。东京的是灰白色的,既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也不是要放晴的那种白,就是很普通的、很日常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种灰和白。

而在那片灰白的空之下,在那些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什么都已经发生聊街道和楼宇之间,有人在紧张地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时刻。

但绘梨衣不去想那些。她只是在想——明,要不要和路明非再去一次高原?或许能让他想起什么,如果他想起了那些久远的回忆。

那个样子,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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