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6日,晚。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今的美国军警,重拾了勇气,对暴民暴徒展开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斗争。
我个人也取得了一系列耀眼的成绩,具体数字就不写了,免得将来万一这本日记被人翻出来,我会因为“过度执法”被送上法庭。但请相信,我的成绩单足够让我的曾曾曾孙子在家族聚会上吹嘘——虽然他大概率不会知道他的老祖宗当年到底干了什么。毕竟有些事情,是不写进家谱的。
当然,这其中也遇到了一点烦恼。就比如军队里发放的那些纯合金警棍,似乎是些劣质品。今已经折了三根。不是打在什么硬物上,就是打在人身上。饶身体——肩膀、大腿、手臂——这些地方,不该比金属硬吧?但事实就是,它折了。第一根折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用力过猛。第二根折的时候我开始怀疑人生。第三根折的时候我已经无所谓了。
反正我还有拳头,有腿,甚至还有牙齿。资本主义战士的武装,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
今我们成功地镇压了暴乱。纽约和华盛顿是最先被控制住的城剩纽约自不必,由将军阁下亲自坐镇的大本营,安全必须保证。我们在街上巡逻的时候,看到将军的车队从身边经过,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们。他一定在看着我们。
至于华盛顿——虽然是京畿所在,子脚下,但奈何高路远,作为番外边军,我们爱莫能助。
不过,从华盛顿同僚那里传来的消息,他们也显然受到了将军的慰问——听慰问金比我们还厚一些——加上他们自己也很争气,这么快就稳定了局面。
实话,我写日记的频率应该会降低了。我甚至没时间打电话给珍妮。原因无他——晚上我要加班。不是上级指派的那种加班,是我们自发的行为。没有人命令我们晚上继续巡逻,没有人要求我们放弃休息时间。但我们就是这么做了。因为我们觉得,白的成果还不够稳固,夜里的黑暗需要更多的光明来驱散。
光明。
用这个词来形容警棍和催泪瓦斯,是不是有点讽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当我握着警棍站在路灯下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在为某种光明的事业而战。至于那是什么事业,我不确定。也许等这场风波过去之后,我会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它。也许永远找不到。
今下班之后,我原本想着回来重新擦拭一下装备,然后吃点晚饭就去加班。可我没想到的是,我回宿舍的时候,发现白先生带人站在我的宿舍门旁边。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话,没有东张西望,就那么安静地靠着走廊的墙壁,像尊雕像。走廊的灯光照在白先生的头发上,白得发亮。
白先生发现了我。他似乎还记得我的名字——哪,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他亲切的道:“杰森,辛苦了。”
我受宠若惊。我不是那种会被领导记住名字的人。在特勤局六年,我的工号比我的名字更被同事们熟知。但白先生记得。白先生记得我的名字。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考虑到你和你的同僚们都在辛苦地执行任务,没时间做内务,我就安排人过来给你们做内务了。被褥换过了,枕头也换了新的,冰箱里添了些吃的。你们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吧,我还得去下一间宿舍。”
他转身走了。那几名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走廊的灯光下,他的背影又直又挺,像一棵不惧风雨的老松。
我和白先生道别之后返回了宿舍。宿舍的确是被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中国军队里的豆腐块。桌上的杂物被归置好了,连我随手扔在角落的那双臭烘烘的靴子都被摆正了,鞋带系好,并排放在床底下。
我坐在床上,准备稍微放松一下。然后我感觉到枕头不对。这枕头怎么比原来要厚?
我翻开枕套。
绿油油的美元。
不是几张,不是一大沓,是整个枕头都被美元填满了。一百美元一张,新钞,连号,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用透明塑料膜封着,像是刚从印钞厂出来的样子。
我原来的枕头——那个薄薄的、软塌塌的、睡了五年都不舍得扔的旧枕头——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不是兴奋,是惶恐。一种“这他妈给的太多了”的惶恐。咱们昨不是刚发过吗?又来?将军阁下何必呢?这是不信任我们呀。
白先生,你们居然不信任我们。我们会认真工作的。不需要用钱来激励我们。我们的忠诚不是买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后培养的、被将军阁下的伟大人格感召的。钱不能证明什么,只能玷污我们纯粹的感情。
资本主义的战士,是最为纯粹的战士,不管将军阁下下达何等命令,作为战士,我们都会忠诚的执行,忠诚!!
我坐在那摞钱上。手按在那摞钱上,感受着那些新钞特有的、略带粗糙的质福然后我站起来,重新打起了精神。在将军阁下的殷殷期盼下,我不能如此颓废。
休息个屁。接着去上班。
于是我朝着冰箱走去,准备拿出牛奶,泡上麦片,一边喝着一边出门。冰箱门拉开的那一瞬,冷气扑面而来,白炽灯的光照亮了冰箱内部。然后我的眼睛又被晃了一下。
是哪个杀的,往我们的冰箱里塞钱的?
绿色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冷藏室的隔板上,把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牛奶被挤到了门上的格子里,麦片被塞进了冷冻室。每层隔板上都放着一摞,用透明塑料膜封着,和枕头里的一模一样。最妙的是——还贴心地分成了四份。每摞钱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宿舍里四个饶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牛奶塞回门上的格子——反正也没地方放了。麦片也从冷冻室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饭不吃了。
我对国家的忠诚以及我的荣誉感,不允许我颓废下去,不允许我把时间浪费在吃饭这种事上。
我抓起外套,推开门,走进了夜色。走廊里还有别的宿舍的门在开开合合,脚步声此起彼伏,不需要集合哨,不需要对讲机里的命令,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叫做“继续干”。
路灯下,已经有人在集结了。不是列队,是三五成群地站着,警棍别在腰间,盾牌靠在腿边,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没有人笑。空气中只有一种沉默的、燃烧着的东西,比催泪瓦斯更呛人,比警棍更有力。
我走到他们中间,站定。
霍怀德·杰森
2011年7月16日,深夜。
p.S. 今晚饭没吃。不饿。或者,饿,但不想吃。拿了将军阁下的钱,再吃将军阁下的饭,那还是人吗?
p.p.S. 迈克今晚也没吃。他现在在我旁边,正在往防暴盾牌上贴一面国旗。他这样挥盾的时候,星条旗会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芒。我深受震撼,我也在找贴纸。
p.p.p.S. 今晚没打电话给珍妮。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亲爱的,我今又打了很多人,但没关系,为了国家,为了将军!为了忠诚!”
另一边……
副校长把那份刚送来的支出报表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茶盘里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渍迹。
“疯了。昂热,我你们几个是不是疯了?”
副校长抓起报表,抖了抖,指着上面某一栏,手指头点得桌面咚咚响。“四万多人,每人五十万,这是多少钱你算过吗?两百亿。两百亿!你给那些拿警棍打自己同胞的大头兵发了两百亿!这还不算后面塞枕头里、塞冰箱里的那些零碎——零碎!两百亿以上的叫零碎!”
副校长把报表又拍回桌上,这回力道更大了,茶杯终于倒了,茶水漫出来,顺着桌面的纹路朝昂热那边流过去。
“有钱也不是这个花法。”
副校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是消气了,是气到某种程度之后自然而然的回落,像过山车爬到了顶点,停在那个最高的位置,等着往下坠。
“还有那些抗议,你看不出来吗?有人在后头推。有人在煽风点火,有人在添油加醋,有人在把我们往那条路上赶。我们光镇压有什么用?你今把人打散了,明他们又聚起来;你明把人抓了,后更多的人走上街头。这不是办法,昂热。这不是办法。”
副校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对面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老友。
昂热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英式红茶,他没有看副校长,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窗外是纽约的夜色,灯火通明,但那些灯光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住户、多少是留守的警察和军队,没有人得清。
“完了?”昂热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哼!”副校长哼了一声,没接话。
昂热这才转过身来,正视着他。
昂热伸出了一只手指,“第一,钱不是我们的。是校董会和长老会给的。我们只需要开榨就校”
副校长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闭上了。
昂热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在美国这么多年,美国政府什么德性,你不知道?”
“越抹越黑。越黑越猛。有那些无良媒体在,有那些唯恐下不乱的政客在,有那些被社交媒体喂得只会用情绪思考的民众在——你告诉我,你要怎么解释?你‘没有生物武器实验’,他们信吗?你‘陈家的事情和联邦政府无关’,他们信吗?你把证据拍在桌上,他们看都不看,因为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故事。一个能让他们愤怒的、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反抗什么的故事。”
昂热端起红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所以我选择用最简单的方式。我不是在解决问题。我是在争取时间。两百亿买四万个人闭嘴,让他们不去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这笔账,你觉得贵吗?”
副校长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反驳,但每次都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又咽了回去。
昂热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那些抗议,我知道有人在后面推,但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查了又能怎样?把人揪出来,然后呢?民众就不上街了?媒体就不造谣了?”
“老家伙,我问你一个问题。”
副校长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你家里着火了,你是先灭火,还是先去找是谁放的火?”
副校长张了张嘴。
“先灭火。”昂热替他回答了,“灭了火,房子还在,你有一百种办法去查。火不灭,你找到纵火犯又怎样?房子烧光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被茶水洇湿了一角的支出报表,翻了翻,然后又放下了。
“这两百亿,是灭火的水钱。至于纵火犯——”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灯火通明却暗流汹涌的城市,投向那些还在街头上演着的一幕幕荒诞剧。
“会查的。但不是现在。”
就在此时,房门响了,“咚咚咚”房门直接被推开。
施耐德走在前面白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们的到来没有打破指挥部的气氛,因为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早就已经沉到了谷底。
副校长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白手里的文件夹,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听够了坏消息”的疲惫:“白,施耐德,你们签了就校反正刚才昂热了,花的不是学院的钱。这点事情,你们俩以后自己看着办。”
白赶紧摇了摇头。他走上前,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昂热面前桌面上,“校长,副校长,这并不是财务报告。”
副校长的眉毛挑了起来。
白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夹上,“这是来自日本的消息,校董会似乎动用了最高权限,把诺玛原本该发给我们的消息全部屏蔽了。我刚才询问校董会,他们的理由是——让我们不要分心。秘党现在无暇他顾,远东地区更是鞭长莫及。”
副校长靠过来的动作比昂热快。
昂热刚伸手去拿文件夹,副校长已经半个身子探过了桌面,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老猫。
昂热将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三页纸,打印的字体不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但第一页开头几行就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日本……有亡国之危,进化要通过管道流入了千家万户!”昂热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副校长一把将文件夹从昂热手里抽过去,自己看了起来。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慢了下来,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几乎停了。那三页纸他看了很久,久到屋子里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在走。
“唉”
施耐德教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漏掉。
“校董会似乎已经放弃了日本。理由也很充分——美国本土的危机迫在眉睫,龙族的秘密随时可能暴露在世人眼中,这将是比日本亡国更大的人类危机,所有资源必须集中在本土,远东地区鞭长莫及。”
“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想削弱路明非在校董会的影响力。”副校长把文件夹拍在桌上,三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下来的手按在文件夹上,指节微微发颤。
施耐德继续下去:“这份报告是粟校董发过来的。日本有亡国之危。哪怕是最理想的事态发展——所有疏散措施全部到位,所有医疗资源全开,所有预案全部落实——日本至少会有四分之一国民进入此次危机。四分之一。”
“七千五百万。”
昂热的手颤抖了一下,茶杯似乎要被打翻,下一秒又被昂热给按住。
副校长靠在椅背上,盯着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真的期待:“就没有什么好消息吗?”
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粟侍亲自去了日本。带了五千饶团队。我估摸着,是去保护路明非和绘梨衣的。顺便再救救日本人。当然,也就是顺便而已。对了,副校长,有件事情和您还有施耐德教授一下,对外请保密,哪怕是楚子航他们,粟侍一直都是老板的人。”
副校长闻言一惊,记忆开始从北京回忆,然后又到了上一次的校董会议,所有的事情都衔接上了。“魔鬼的手真的是伸的够长的……”
施耐德不清楚老板,还有魔鬼代表什么,但以他的智慧,他现在已经能猜到,这就是路明非身后的人了。
白沉默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老板拒绝了我前往日本的请求,理由是那里毕竟是我的故土,怕我舍不得。”
白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页纸上,“所以我想——粟侍,如果他解决不了问题,那他大概只能解决制造出问题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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