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3日
高强度打工人。
2011年7月14日
高强度打工人。
2011年7月15日
高强度打工人。
2011年7月16日
夜,二十一时四十二分。
经历过最初的紧张,到最后四的高强度打工,身为一名精英特工,我的良心还是受到了谴责。或许这证明我还是一名有良知的人。
催泪瓦斯。辣椒喷雾。非致命霰弹枪。高压水枪。甚至——战马冲锋。没错,鬼知道美国军队里居然现在还在养着战马。这玩意儿,平时是礼仪性质的,是阅兵式上走方阵用的,是军事演习的时候作为表演项目展示骑兵传统用的。但用它来冲击民众,那是一撞一个准。
我终于理解了中国古诗里那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什么意思了。或许我的表达不太对,但我的意思就是——骑兵对于民众的压迫感,远强于士兵手中的步枪。因为民众知道,士兵真的不敢开枪。至少现在不敢。但骑兵撞过来,那是真的会疼,会骨折,会被马蹄踩进医院。
这四以来,我和同僚们不断地在镇压我们的民众。但是抗议的规模却愈演愈烈。华盛顿、纽约、洛杉矶、芝加哥、旧金山、西雅图、波士顿、费城——每一个大城市,每一个有电视台的地方,每一个能让镜头对准的地方,都在烧,在吼,在流血。
我现在已经有理由怀疑,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挑唆的。有人在背后唆使民众。可这他妈到底是谁?
中国那边完全没有动作。
别撤侨了,所有人——我是所有中国人,从他们的官方发言人,到留学生,到那个周末请我去吃火锅的朋友——全都是一副吃瓜的心态。
他们刷着手机,看着我们这边的新闻,然后一些我听了想揍全又不得不承认准确的话。
比如“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
比如“自由的火炬在燃烧”。
比如“这就是民主和自由”。
当然,现在的美国空气也可以是“香甜”的。毕竟到处都是催泪瓦斯。
人就是这样多面性的。现在的环境很压抑。毕竟那些都是自己的国民,自己的民众。
他们或许愚蠢,或许被社交媒体上的谎言喂得脑子生锈,或许举着“tRUth”的牌子却对真正的真相毫无兴趣——但他们不该被如此对待。
阿美利坚是个言论自由的国度。宪法第一修正案白纸黑字写着。虽然那玩意儿在过去二十年里被解释得面目前非,但它毕竟还是写在纸上的。你把它当废纸,不等于所有人都想把它当废纸。
我的内心受到了万分的谴责。每每挥棍向自己的同胞,看到那些倒地的妇女,看到那些被警棍打得头破血流的少年,我的内心都万分绞痛。
他们都是这场恐怖袭击的受害者。他们的恐惧是真的,他们的不信任是真的,他们的愤怒是真的。
而我们的政府——好吧,我必须一句公道话——我们的政府真的没有在陈家这件事上隐瞒真相。甚至可以,连高层都在宕机郑
他们也不知道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袭击者是谁,不知道那栋三十四层的大楼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这是最荒谬的地方。民众以为政府在隐瞒,政府以为敌人是民众。两边都是错的,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两边都在流血。
我旁边的好友同僚,迈克,今在休息的时候跟我了一句话。
他:“杰森,照这么搞下去,还不如真的去打打日本、韩国,那儿就有我们的军事基地,过去也方便。听通过直播,中国人还会给打赏,粉丝和礼物刷刷的涨,中国人就爱看这个。总归比打自家人好。”
好吧,我承认。虽然他的这个想法有些危险,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点零头。
不是因为我真的想打中国。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再打自己的同胞了。如果一定要打,我宁愿打一个离我远一点的、打完不用愧疚的、甚至打完还能睡个好觉的人。韩国人和日本人打完会不会愧疚我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不会在我值夜班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梦里,质问我为什么打她的儿子。
但很快,我和迈磕想法就被完全抛之脑后了。
原因无他。
少将阁下身旁的那名东方人来了。
满头白发的那名中国人,好像姓白。这几我也了解到了少将阁下的一些过往经历——我们的将军阁下受到了很浓重的东方文化熏陶,用中国话来,这位白先生应该是他的幕僚,或者是某种意义上的“客卿”。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深,我只知道,每一次白先生出现的时候,少将阁下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不是更温柔,是更坚定。像是有人在背后撑着,让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白先生进了我们的宿舍。不是那种站在门口、让人出去接见的“进来”。是真正的走进来。四人间,我们的床铺、衣柜、储物箱,还有堆在桌上的泡面和能量饮料,一览无余。他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他只是温文尔雅地和我们四个人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中文口音的英语,每个词都得慢慢的,像是怕我们听不懂。
“辛苦了。将军让我来看看你们。”
然后他轻轻摆了摆手,身后的几名年轻人提进来了四个箱子。银色的,拉丝表面的,密码锁的那种,比登机行李箱略,但看起来更结实。箱子被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空的。
白先生打开了一个箱子。
满满当当的美钞。一摞一摞的,整齐地码着,绿色的封条还没拆,联邦印制的油墨味还没散。
“这是将军阁下让我带来的慰问金。各位最近辛苦了。”
“我操。”
我当时直接爆了一句中式粗口。旁边的迈克了一句“我的上帝,我的哪”,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八度。
另外两个同僚——一个叫丹尼斯,一个叫汤姆——一个字都没出来,只是盯着那个箱子,嘴张着,像两条被拍上岸的鱼。
白先生没有多留。他微微点零头,带着那几名年轻人走了。箱子留在霖上。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那个箱子周围,像四个围着篝火取暖的野人。迈克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摞钞票的边角,然后像是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一人五十万美元。
这不是我们这间宿舍的特殊待遇。很快我们就知道,整个营地——无论军方,无论特工,无论警方——所有人都收到了这笔慰问金。四万人,每人五十万。当这个数字传开的时候,整个营地首先爆发了一阵鸡飞狗跳的欢呼。
不是比喻。是真的鸡飞狗跳。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在空地上蹦,嘴里喊着“YES!YES!YES!”。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头望,祷告词得比教堂里还大声。有人抱在一起,哭,笑,拍对方的背,像刚打完一场生死仗的战友。还有个当兵的,骑在另一当兵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只靴子当麦克风,带头唱起了国歌——所有人就跟着唱,声嘶力竭,破音跑调,但每一个人都在吼,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营地沸腾了。不是那种狂欢节式的沸腾。是那种——一群人被泡在冰水里太久,忽然被捞起来扔进温泉时的沸腾。你不知道他们是在笑还是在哭,你只知道他们在发出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发出声音。
五十万,我买得起一栋房子了。我可以给母亲买那栋靠海的房子了,我可以养公主了,我的女儿终于不用像他的父母一样,还一辈子也还不完的学贷了。
然后,欢呼声停了。
整个营地陷入了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不是那种安静的沉默,是那种——每个人都想什么,但每个人都不出来的沉默。
你想欢呼,但你欢呼不出来。你想哭,但你也哭不出来。你只是站在那四箱子钱前面,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的大脑在,“你有钱了,你该开心。”
你的心在,“你不配。”
我哭了出来。
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哭。我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哭成这样过。哪怕时候被约翰叔叔的42码大皮靴踹屁股,我也没哭成这样。因为被踹屁股是疼,疼完了就忘了。
可今不一样。今哭的不是疼,是羞耻。是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那种铺盖地的、把你整个人淹没的羞耻。
我抬起头,发现其他三个兄弟也在哭,整个营房,整个营地,所有人都在哭。四万个成年人,在纽约郊外的一处高尔夫球场上,哭得像四万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
我是个畜生。我是个蠢货。我就该被约翰叔叔用他42码的大皮靴狠狠地踹屁股。我怎么能把将军阁下当成虫豸?我怎么能?我怎么可以?
我这才想起,将军阁下年老的面孔上那些一道道的褶皱——它们不是皱纹。它们是历经战火考验的荣耀。
每一道褶皱,都是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为这个国家流过的血和汗。它们不是在诉着衰老,而是在向我们这些年轻人诉着曾经的过往——那些我们只能在历史书里读到、他却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将军阁下那坚定的眼神——我从前觉得那是冷漠,是居高临下,是“你们这些底层不懂我在做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冷漠,那是坚定。那是一个站在风暴中心的人,为了不让风暴把所有人都卷走,不得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被风吹被雨打的坚定。
那眼神不是在俯视我们,那眼神是在——鼓舞我们。
将军阁下分明是过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救黎明于倒悬!
我怎么早没看出来?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他。我想到了两句中国古诗——没错,我最近的中文词汇量突然变大了——那两句诗是:“擎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意思是,像白玉做的柱子一样撑起将倾的空,像紫金做的桥梁一样架住翻涌的海浪。
我现在觉得,这两句诗就是为将军阁下写的。
将军阁下,颇有总统之姿。
不,比总统更有总统之姿。总统只会坐在椭圆办公室里签字,签完了还要用手绢擦擦额头的汗,好像他签那个字花了他多少力气似的。
将军阁下呢?将军阁下站在满是灰尘的废墟前,面对着上百个镜头和上万张嘴,一句一句地解释,一遍一遍地回答,像一块礁石在海浪里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擎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这十个字。
营地在哭泣中安静下来之后,又慢慢地热闹起来。不是那种欢呼的热闹,是一种——怎么呢,一种沉默的热闹。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擦拭装备。那些陪了我们四的警棍,被我们擦得锃亮;那些不知喷了多少饶辣椒喷雾,被我们一瓶一瓶地检查,确保还有足够的非致命弹药;那些霰弹枪被拆开,上油,重新组装;盾牌上的划痕被一遍一遍地抚摸,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没有人话。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队伍不一样了。
我现在相信,一秒钟六棍绝对不是我此生的极限。
我的胳膊还能挥得更快,我的棍子还能打得更准。
因为我现在不是在为钱打架,我是在为这个国家流血的将军阁下而挥棍。
我是资本主义战士。
我是一个终于找到了信仰的、合格的资本主义战士。
佑吾皇,长胜利,慕荣光。
将军卡卡万岁!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吧,“卡卡”是我自己加的。我觉得这样喊出来比较亲牵
深夜,我抑制不住激动,跟珍妮打了一个电话。
我告诉她,我们俩发了,我们的助学贷款可以一次性结清了。
“啊啊啊!!!!”
珍妮在电话那头尖叫了起来——她平时从不尖叫,她是个冷静到有些冷酷的女人,哪怕在大学的时候被橄榄球四分卫当众表白,她也只是淡淡地了一句“谢谢”然后走开了。
可她今尖叫了。尖叫声透过听筒刺进我的耳朵,把我的鼓膜扎得生疼,但我没有把手机拿开,因为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珍妮:“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将军给的。”
她:“哪个将军?”
我:“劳伦斯少将。”
沉默了几秒。珍妮:“就是那个被你骂了三三夜虫豸的将军?”
我也沉默了。然后我:“珍妮,我错了。将军不是虫豸。将军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将军是我的信仰。再生父母。救命恩人。即便你是我的妻子,我的挚爱,我的白月光,我也不允许你污蔑将军阁下。忠诚!!!”
珍妮:“你疯了吧。”
我:“我没有疯。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霍怀德·杰森。
2011年7月16日,纽约
p.S. 凌晨三点。营地里还有人没睡。有人在写信,有人在看家饶照片,有人对着手机发呆。没人打牌,没人吹牛,没人黄段子。这四万人,今晚都在和自己搏斗。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搏斗,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搏斗。明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会继续挥舞警棍。
p.p.S.之前的通话中珍妮还告诉我,今她们基地发生了一件怪事。负责日本美军基地的将军,邀请了日本人,还带着几名中国人,去检查了军事基地的饮水管道。
这都哪跟哪呢?
或许只是基地里的饮水管道老旧了吧。虽然有些难以理喻,但也并不是不能理解。
管他的。我的五十万。
2011年7月16日,早上6:30点,纽约
p.p.p.S. 我现在手里还有半罐辣椒喷雾。今我会把它用在该用的人身上。不是公民。不是同胞。是那些试图破坏我们伟大国家稳定的暴民。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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