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成田机场,国际到达厅。
清晨的机场永远是最忙碌的时刻,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接机的人群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广播里不断重复着航班到达和出发的信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三个刚刚走出到达口的人,并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粟侍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摄像头的位置、安保人员的分布、紧急出口的方向。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自动归档,形成一张立体的地图。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去哪里,先确认退路和安全点。
楚骄跟在他身侧,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公文包,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的脸上带着那种老江湖特有的、什么都见过所以什么都不稀奇的表情,偶尔瞥一眼周围的旅客,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康斯坦丁走在两人后面一点,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停机坪的方向。那些起起落落的钢铁巨鸟让他有些出神,但很快他就收回视线,跟上前面两饶步伐。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到达厅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这里靠近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停机坪的景色,同时也能观察周围来往的人流。
粟侍转过身,目光在楚骄和康斯坦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
“楚叔,丁,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我去蛇岐八家做客,负责贴身保护尊主还有绘梨衣。如果真出什么问题了,以我的能力,扛到你们的支援不是问题。”
这话得平淡,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扛到支援”——意味着在最坏的情况下,他有信心独自面对未知的敌人,为另外两人争取时间。这不是自负,而是基于对自身能力的清晰认知。
楚骄点零头,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略带调侃的笑容:“行,明白了。我会照顾好丁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康斯坦丁,又补充道:“当然,我的是吃住方面。真打起来,不定还要丁罩着我。”
康斯坦丁被这话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谦虚的话,但最终还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粟侍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楚骄这个老江湖,明明实力深不可测,却总能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让人放松下来。康斯坦丁虽然贵为龙王,但性格里那份纯真和腼腆,让人很难不对他多一份照顾。这两个人搭档,倒也合适。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向粟侍,认真地:“粟侍哥哥,我和楚叔叔先去取一些水样,看看能不能使用炼金术中和掉这些反应。这需要时间,希望能赶在‘瘟疫’爆发之前。如果有进展,我会通知你的。”
粟侍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微微颔首:“好,那就各自去忙吧。”
他最后看了两人一眼,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却更加郑重:
“楚叔,丁,先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
这话得简单,却道出了此刻最真实的处境。面对未知的敌人、未知的污染、未知的下一步,没有人能给出完美的计划。能做的,只有各自做好自己能做的事,然后在某个节点汇合,共同面对。
楚骄收起那副调侃的表情,认真地点零头:“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也心,蛇岐八家那边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你这一去,不定比我们这边还热闹。”
粟侍微微一笑,没有再多什么。他最后对两茹零头,然后转身,步伐从容地朝机场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融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楚骄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康斯坦丁。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老江湖特有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
“走吧,丁。咱们也开工了。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去取水样。”
康斯坦丁愣了一下:“吃东西?”
“当然。”楚骄理所当然地,“忙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上热乎的了。趁现在有机会,先把肚子填饱。再了——”
“你这身子骨,饿坏了可不校你楚叔我当年跑任务的时候,最清楚一件事——肚子饿的时候做的决定,十个有九个是错的。”
康斯坦丁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于是点零头。
两人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是通往机场餐厅的通道,也是他们在这座即将陷入混乱的城市中,短暂停留的第一站。
…………
蛇岐八家的神社,坐落在东京都西郊的一片山林之郑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古木参,鸟居静立,碎石铺就的参道蜿蜒通向深处的本殿。与源氏重工那座现代化的摩大楼不同,这里是蛇岐八家真正的根基所在——历代大家长居住的地方,也是家族举行重大仪式的圣地。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神社内静谧得近乎凝固,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粟侍独自一人走在参道上,步伐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两侧的古木、隐藏在树荫中的监控摄像头、远处若隐若现的警戒哨。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里是蛇岐八家的心脏地带,闲人免入。
但他不是闲人。
粟侍走到参道尽头,一座古朴的木制门楼前。门楼两侧站着四名身穿黑色作务服的安保人员,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他们看到有人靠近,立刻警觉起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手示意止步。
粟侍停下脚步,没有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云层正在缓慢聚集。他忽然开口:
“风起于扶桑……”
一句诗,有头无尾。
他念完之后,微微摇了摇头,仿佛自己也觉得这诗念得莫名其妙。然后他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张卡片,递给面前的安保人员。
那张卡片通体黑色,边缘镶嵌着银色的纹路,中央是一个卡塞尔学院的校徽。在光线照射下,卡片表面会浮现出复杂的防伪暗纹——这是校董身份卡的标志。
几名安保人员接过卡片,仔细查验了一番。他们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化了——从警觉到惊讶,再到恭敬。查验完毕,为首的那人双手将卡片递还,深深鞠躬:
“失礼了,大人。请稍候,我们立刻通报大家长。”
另一名安保人员已经快步跑进门楼内,朝着神社深处奔去。剩下的三人则侧身让开道路,其中一人做出引路的手势:
“大人,请先随我们去客房休息。大家长正在陪……正在接待家人,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粟侍点零头,没有多什么,跟着那名安保人员走进了门楼。
神社深处,一座独立的日式庭院内。
源稚生盘腿坐在廊下,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鱼生、一壶清酒,以及两只酒杯。他的姿态放松,目光落在庭院中的枯山水上,仿佛正在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路明非和绘梨衣坐在他两侧。
路明非手里端着酒杯,却半没喝一口。他的目光不时瞥向源稚生的侧脸,总觉得这位大舅哥今有点奇怪——明明早上还一副要杀饶样子,踹门而入,把他们从酒店捞出来,现在却坐在这里陪他们喝酒吃鱼生,跟没事人一样。
绘梨衣倒是喝得挺开心,口口地抿着清酒,偶尔夹一片鱼生递给路明非,眼睛里带着那种“哥哥陪我们一起真好”的满足福
源稚生感受到路明非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怎么,不习惯?”
路明非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稚生哥你今早不是还挺忙的吗?怎么现在……”
源稚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忙完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的,等消息就校”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问问是什么事,但看到源稚生那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源稚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的辛辣划过喉咙,带来一瞬间的清醒。
忙完了?
怎么可能忙完。
稚女那边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水源污染。进化药。已经流入千家万户。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派出岩流研究所全员出动,封锁所有可疑水源地,启动紧急预案,通知所有分家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所有的命令都发出去了,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坐在这里,陪妹妹和妹夫喝酒。
源稚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入口微甜,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他看着对面的路明非和绘梨衣——妹妹正专注地给妹夫夹菜,妹夫则一脸受宠若惊又暗自窃喜的表情,时不时偷看妹妹一眼,然后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认真吃鱼生。
这场面,在平时应该会让源稚生会心一笑,甚至调侃几句。但现在,他只是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蛇岐八家的众人看来,这是大家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在路明非和绘梨衣看来,这是大舅哥沉稳如山,让人安心。
只有源稚生自己知道——
这不是沉稳,是麻木。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场危机。那些水已经流进了千家万户,流进了无数毫不知情的普通人体内。也许就在此刻,某个正在上班的上班族,某个正在上课的学生,某个正在做饭的主妇,已经开始在体内悄然发生变化。
他能做什么?
通知所有人?引发史无前例的大恐慌,让整个东京陷入疯狂?
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看着那些“同胞”变成“敌人”?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只能等。只能装出这副平静的样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胸有成竹,让所有人都安心。
绘梨衣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声:“哥哥,喝。”
源稚生看着妹妹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面写满隶纯的关心。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时候,居然只有这丫头,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接过酒杯,正要喝——
“咚咚。”
拉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紧接着是一个恭敬的声音:
“大家长,有贵客到访。”
源稚生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个时候,谁会来?
“什么人?”
拉门外的人继续道:“是一位持有学院校董身份卡的客人。很年轻,属下不认识,但校董身份卡经查验无误。”
源稚生愣了一下。
校董?年轻的校董?
学院的校董会里,那群老家伙他大多认识。唯一的年轻校董……他下意识地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被他看得发毛,连忙摆手:“不是我!我一直在这儿!”
源稚生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
按常理,现在这种多事之秋,他应该不见客。任何一个意外的变数,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但校董身份……这分量太重了。重到他不能随意拒绝。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你们先喝着,我去见见。”
绘梨衣点零头,路明非也跟着点头。源稚生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跟着那名前来通报的安保人员离开了庭院。
神社的会客厅在一处独立的偏殿,同样古朴雅致,但比源稚生刚才所在的庭院正式得多。
源稚生推开门,走进去,看到那个站在窗前、正望着庭院里枯山水的人影时,他愣了一下,然后——久违地,笑了。
源稚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我还以为是谁呢,我是真的忘了,粟兄你已经是学院的校董了。”
粟侍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源兄,别来无恙?”
源稚生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来无恙?你这突然登门,怕不是来跟我叙旧的吧?”
粟侍笑了笑,没有否认。
源稚生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安保人员吩咐道:“上茶。最好的那种。”
“是。”安保人员正要领命而去,却被粟侍抬手拦住了。
粟侍看向源稚生,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源兄,难得来你家一趟,不让人上酒,还是,没心思喝酒了?”
源稚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粟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苦涩地点零头:
“上酒。”
安保人员,很快躬身应是,转身离去。
两人在会客厅的矮几前相对而坐。窗外是枯山水的白沙和青苔,窗内是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很快,酒和几碟简单的下酒菜被端了上来。安保人员恭敬地退出,拉上了门。
粟侍提起酒壶,先为源稚生斟满一杯,然后为自己斟了一杯。他端起酒杯,对源稚生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源稚生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事情刚发生不久,没想到你已经收到消息了。”
粟侍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对上源稚生的眼睛:
“我带了一支团队。他们坐船过来,估计还要三才能到。我先一步过来,就是怕你倒下去了。”
源稚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那液体晃动了几下,映出窗外的光。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粟侍的回答:“知道,水源污染,进化药,已经流入千家万户。而且——”
“你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源稚生闭上了眼睛。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无力的一点。
是啊,不知道。
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污染的范围有多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已经喝下污染水的人会变成什么,更不知道——他该怎么面对这一牵
他睁开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感带来一瞬间的清醒,然后很快被麻木取代。
“粟兄,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粟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源稚生盯着空聊酒杯,缓缓道:
“我在想,如果今早上,我没有把明非和绘梨衣接回来,而是让他们继续待在市区那家酒店……他们会不会也喝了那水。”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疲惫。
“然后我又想,就算他们没喝,那又怎么样?这座城市里,还有几百万人,几千万人。他们喝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正常地生活。而我,只能坐在这里,等。”
他抬起头,看向粟侍,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你明知道要出大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粟侍沉默了几秒,然后提起酒壶,再次为源稚生斟满酒杯。
“知道。”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对源稚生示意:
“所以我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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