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难地点此刻,这片废墟被蛇岐八家的数百号精锐围得水泄不通。
强光探照灯将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寸土地都被仔细搜查。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员三三两两蹲在地上,用刷子、镊子、甚至手指,心翼翼地将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碎片放入证物袋。是“检查”,不如是“收尸”——因为所谓的“尸骨”,早已不成人形。
源稚女站在最核心的区域,那是一片被鲜血浸透后又干涸发黑的土地。他的脚下,是一个勉强能辨认出人体轮廓的凹陷,周围散落着衣物碎片、断裂的武器,以及一些更触目惊心的东西——指骨、颅骨碎片、还有已经完全碳化的内脏残余。
五个人。五个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脚下这些需要和泥土一起铲起的残渣。
源稚女的目光很冷,冷得像结了冰。但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角,透露出内心压抑的情绪。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从凌晨接到消息开始,直到现在色微明。他没有动过,也没有过一句话。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正在穿过外围警戒线。
源稚女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上杉越的身影出现在探照灯的光晕郑这位曾经的影皇,如今更像一个普通的老者——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忧虑。他的身后跟着乌鸦和夜叉,两人同样面色凝重。
三人走到源稚女身边,停下脚步。
没有人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那片狼藉的土地,看着那些正在被一寸寸清理的、曾经属于五名精锐队员的痕迹。
上杉越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低下了头。乌鸦和夜叉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周围正在忙碌的队员们,看到这一幕,也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默默低头默哀。
一分钟的沉默。
一分钟后,上杉越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稚女,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吗?”
源稚女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脚下那片土地,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现场被处理得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甚至连对方移动的轨迹都没樱唯一的结论就是——出手的,是远超我们想象的对手。比次代种更强。可能是……龙王级。”
上杉越的眉头紧紧皱起。龙王级?在日本境内,还有未知的龙王级存在?而且,为什么会对五个执行部的普通队员下手?这不合逻辑。
他想继续问什么,但看到源稚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孩子,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就站在这里盯着那片土地,仿佛想用目光把凶手从地下挖出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队员快步走了过来。他的作战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他手里提着两瓶矿泉水,分别递给源稚女和上杉越。
“少主,太上皇。忙了一一夜了,稍微休息一下吧。喝点水,别把自己熬坏了。弟兄们都在看着您呢。”
源稚女接过水,看了年轻队员一眼,微微点零头,算是感谢。年轻队员又转身去给其他正在忙碌的兄弟发水。
上杉越也接过了水,拧开瓶盖,正准备喝,却被源稚女的一个动作打断了。
源稚女拧开瓶盖,将瓶口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口水在他口中停留了不到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下一秒——
“噗——!!!”
源稚女将口中的水猛地喷出!那力道之大,甚至带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咳着,仿佛要把刚才喝进去的那口水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咳出来!
上杉越愣住了。
乌鸦愣住了。
夜叉愣住了。
“稚女?!”上杉越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去扶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握着。
源稚女却猛地直起身,眼睛死死盯着上杉越手里的那瓶水。他的眼神,如同看到了一条毒蛇。
下一秒,他一脚踹出!
“砰!”
上杉越手中的矿泉水瓶被他一脚踢飞!瓶子在空中翻滚,洒出一串晶莹的水珠,然后“啪嗒”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滚进了杂草丛郑
上杉越保持着握瓶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他看了看自己被踢得生疼的手,又看了看源稚女那张因为剧烈咳嗽而涨红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什么。
然而源稚女根本没有时间解释。他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正在喝水的队员,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把水扔了!!!”
那声音之大,之尖锐,甚至破了音。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喝了水的,立刻催吐!!!快!!!”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扔掉手中的矿泉水瓶,蹲在地上开始抠喉咙。呕吐声此起彼伏,在这片清晨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更多的人还在发愣,不明白为什么少主突然发疯。
源稚女没有时间解释。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刚才发水的那个年轻队员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他的眼神如同刀子,死死盯着那张因为惊恐而变得苍白的脸。
“水。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年轻队员被他吓得浑身发抖,话都不利索:“少、少主……水是从……从附近的……水厂里搬过来的……我、我们几个兄弟一起去搬的……”
“中间经过谁的手?”源稚女的声音更紧,“有没有外人碰过?有没有离开过你们的视线?!”
年轻队员拼命摇头,眼泪都快下来了:“没有!绝对没有!是我们自己从水厂仓库里搬出来的,直接搬上车,直接运过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外人!弟兄们都可以作证!”
源稚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那双眼睛里只有惊恐和困惑,没有谎的痕迹。
他慢慢松开了手。
年轻队员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源稚女已经顾不上他了。
一股寒意,从源稚女的脚底升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那种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更冷的东西——那是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敌人”,而是某种无法阻挡的、已经发生的事实时,才会有的彻骨之寒。
他猛地转身,朝着厂房深处狂奔而去!
“少主!!”乌鸦和夜叉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上杉越也反应过来了,他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源稚女那从未有过的反应,让他本能地意识到——出大事了。他跟在后面,脚步竟然比年轻人还快。
身后,数百名精锐队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源稚女冲进了厂房深处的水处理车间,一把拧开水龙头。
“咕噜咕噜……”
水管里传来一阵空洞的声响,然后,一股水流涌了出来。清澈透明,和普通自来水没有任何区别。
源稚女伸出右手,接了一捧水。
他盯着掌心里那汪清水,看了不到一秒,然后低下头,将嘴唇凑上去,轻轻抿了一口。
那口水在他口中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将口中的水狠狠喷出!他的身体晃了晃,扶着墙才勉强站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上杉越追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稚女……”他的声音发颤。
源稚女缓缓转过身,看向上杉越。那张精致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他张了张嘴,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出了接下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话:
“封锁水厂。”
“快……封锁水厂。”
下一秒,源稚女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尖锐:
“封锁水厂!!!快!!!”
“停止水源供应!!通知岩流研究所!取样!全面检测!!立刻!!马上!!!”
“通知大家长!!通知所有分家!!通知每一个人——”
源稚女的声音顿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然后,他用那种彻底冷静下来、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寒的声音,出了最后那句话:
“进化药……日本……要出大事了。”
——
厂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龙头还在“咕噜咕噜”地流着水,清澈透明,看起来和任何普通的水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水流的声音,此刻落在每个人耳中,却如同死神的脚步。
乌鸦最先反应过来。他转身就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对着对讲机嘶吼:“所有人!所有队!立刻封锁水厂周边!方圆一公里内禁止任何人进入!岩流研究所!通知岩流研究所!让他们带着设备滚过来!快!快!快!!”
夜叉紧随其后,开始调集人手,布置封锁线。整个废墟瞬间被激活,数百人如同蚂蚁般快速移动起来,但每个饶脸上,都带着那种无法掩饰的惊恐。
上杉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流水的水龙头,又看了看脸色惨白、扶着墙才能站稳的源稚女。他缓缓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主啊……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已经写满了答案。
源稚女没有看他。他盯着那个水龙头,盯着那股不断流出的、清澈透明的水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响:
流了多久了?
从昨到今?从三前到五前?到现在,究竟有多少水,通过这看似无害的水流,流进了东京都的千家万户?流进了学校的饮水机,流进了餐厅的厨房,流进了医院的病房,流进了婴儿的奶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们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次代种,不是什么龙王,甚至不是什么可以直接战斗的敌人。
他们要面对的,是已经流入千万人体内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而那些人,那些喝过这水的人,此刻可能正毫无察觉地开始新的一。上班,上学,做饭,喝茶……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开始发生变化。
变成什么?
死侍。尸守。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而他们——蛇岐八家,日本最后的守护者——要做的,是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找到办法。或者,在那一切发生之后,面对那些已经不再是“同胞”的同胞。
源稚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站直身体,推开想要扶他的乌鸦,大步向外走去。他的步伐不再颤抖,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岩流研究所的冉了之后,让他们取样,检测,然后告诉我——这种污染,覆盖范围有多广,浓度有多高,以及……有没有办法,在造成更大伤亡之前,阻止它。”
乌鸦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出来。
有什么可的呢?
水已经流进了千家万户。
阻止?
怎么阻止?把全东京的人都叫醒,告诉他们“你们喝的水有毒,请立刻催吐”?然后引发史无前例的大恐慌?让整个城市陷入疯狂?
还是……什么都不,在所有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任由事态发展?
乌鸦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知道,这一夜过后,日本,将不再是原来的日本。
上杉越依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流水的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清脆而单调,仿佛在嘲笑这群无能为力的人。
他再次画了一个十字,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清他念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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