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粟侍一杯:
“多谢。”
这两个字得简单,但分量不轻。蛇岐八家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和支援。粟侍在这个时候带着团队过来,无论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至少在这件事上,是实实在在的帮忙。
然而,放下酒杯后,源稚生又问出了那个必须问的问题:
“但粟兄,我不明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我明白,你显然也明白。如果是出于友谊,我相信我们是朋友,但我们之间的情谊……还没有到这一步。”
源稚生直视着粟侍的眼睛,等着粟侍的回答。
粟侍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清酒的涟漪,然后才抬起头,对上源稚生的目光。
“一句实话,源兄,你不适合当大家长,你的弟弟,源稚女,比你更适合大家长这个职位。你……”
粟侍看着源稚生,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真诚:
“你就只适合担任执行局局长。”
这句话落进和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源稚生盯着粟侍看了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被人中痛处后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粟兄,这话,也就你敢当着我的面。”
粟侍端起自己的酒杯,也一饮而尽,这才开口:
“起来,美国那边已经忙成一锅粥了。陈家的事情牵扯颇深,牵扯到克隆体,牵扯到奥丁的布局,还牵扯到一些我不方便的东西。作为校董,从利益的角度考量,我其实应该过去分一杯羹的。”
粟侍,顿了顿,抬眼看向源稚生,“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
源稚生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粟侍的没错,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现在去美国,无论是对情报的掌握,还是对后续话语权的争夺,都是最佳时机。可他偏偏来了日本。
粟侍微微一笑,“这就是我你为什么不适合担任大家长的原因。不是因为别的,你只是单纯的……玩不来政治而已。你更适合执行具体的任务,而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博弈。执行局需要你这样的人,但大家长这个位置需要的,是另一类人。”
源稚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零头。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相反,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认同:
“当年赫尔佐格还活着的时候,还在叫橘政宗的时候,我就发现我玩不懂政治了。我以为时间能让我学会,可现在,一今日,我依旧玩不懂。”
粟侍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酒杯,敬了源稚生一杯。
酒入喉,源稚生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粟侍:
“我给学院本部发过求援消息了。就在刚才。以蛇岐八家大家长的名义,请求支援。”
粟侍挑了挑眉,没有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源稚生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满:“可本部以陈家事件为由,拒绝了。表示本部爱莫能助,至少眼下没有时间,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处理陈家那边的事上。”
他完,等着粟侍的反应。
粟侍没有立刻话。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可我没收到求助消息啊。”
源稚生愣了一下。
粟侍继续道:“我也是校董,蛇岐八家的求援,理论上应该抄送所有校董会成员。可我这边,什么也没收到。我的确是靠着其他途径知道了日本出事的消息,但你所的‘刚才’……我一直没收到任何来自蛇岐八家的官方求援。”
源稚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地开口:“不可能。我发的消息是直接提交给学院本部的……”
“你想,‘也许本部还没有及时给你明情况?’”粟侍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那调侃之下,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源稚生刚要点头,觉得这可能是合理的解释,却被粟侍抢先一步打断:
“别想了。”
粟侍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源稚生。那种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本部的支援是不可能的。昂热校长被先行一步派往了陈家,眼下他正在纽约收拾那个烂摊子,面对媒体的围堵和各方的压力,根本无法脱身。副校长跟随左右,他虽然没有校长那么忙碌,但他的权限不足以调动大规模资源支援海外。”
“至于你的妹夫路明非——一个失忆的校董,连自己的身份都记不全,他能动用校董的权力吗?不能。他的那份权力,现在处于无人行使的状态。”
源稚生的脸色微微变了。
粟侍的声音更沉了一些:“眼下是秘党内部削弱路明非影响力最好的时机。毕竟,路明非是蛇岐八家的姑爷,你们互为倚仗。如果蛇岐八家被重创,或者……彻底消失,那么路明非在秘党内部的根基,就等于被斩断了一半。”
“砰!”
源稚生的手重重拍在矮桌上,酒杯跳了起来,清酒洒了一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平时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日本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他们还在想着争权夺利?!”
粟侍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洒在桌上的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源稚生,看着他愤怒的样子,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很了解中国文化,源兄,我们中国有句老话,想必你也听过——”
“‘宁与外邦,不与家奴’。”
源稚生愣住了。
粟侍继续道:“秘党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日本代理人?是一个像蛇岐八家这样的、强大的、独立的混血种组织吗?不。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彻底倒向西方校董会的、可以被掌控的、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蛇岐八家。”
粟侍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残酒映出的灯光:
“校董们就犹如古代罗马的元老院。他们可以允许自己挑出来的执行官是个不听话的人——只要这个执行官是他们的同类。但他们绝对不允许元老院中,出现东方面孔。”
“而我和路明非,打破了这条规则。我们两个人,两张东方面孔,坐在了那个本该由西方人垄断的圆桌旁。路明非是个疯子,真把他惹急了,他敢拉着整个秘党陪葬。所以他们惹不起他。我的话……”
粟侍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至于我的话,我勉强有些势力,他们也惹不起。所以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削弱我们的影响力。比如,剪除蛇岐八家。比如,不允许我把手伸到欧洲。”
源稚生沉默着,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福
粟侍看着他,语气变得轻了一些:“至于对你们动手的势力,肯定不是秘党的人干的。他们没那么蠢,不会亲自动手留下把柄。但如果坐视你们覆灭,他们干得出来。他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袖手旁观,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把你们一点点撕碎,就够了。”
和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庭院里的石灯笼被茹亮,微弱的光芒透过纸门,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孤寂。
源稚生盯着桌上那摊洒落的酒渍,看了很久。
“所以……你来日本,也是为了分一杯羹?”
这话问得直白,但粟侍没有生气,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纸门。夜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涌入,吹动他的衣摆和发丝。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东京市区的灯火,声音有些飘忽:
“明朝时期,倭患很厉害,你应该知道。”
源稚生点零头。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是中日两国无数纠葛的开端之一。
粟侍继续道:“明万历时期,日本侵略了朝鲜。万历皇帝派兵协助朝鲜抵御外担当时的明朝,的确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内部腐败,边患四起,国库空虚。可日本……”
他转过身,看向源稚生:“日本比明朝更弱。”
源稚生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如果是我来制定战略,我会直接玩一手围魏救赵。不管朝鲜战场打成什么样,直接调集水师,跨海东征,打下日本本土。然后左右夹击,两面合围,一举解决朝鲜问题。”
粟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可你知道,为什么当时的古人们没有这么干吗?”
源稚生缓缓摇了摇头。
粟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这里土地贫瘠。瞧不上这块破地。”
他走回矮桌前,重新坐下,端起酒,一饮而尽:
“当年的他们瞧不上,现在的我,也瞧不上。”
粟侍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源稚生,那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冷酷的真诚:
“至于这一次,我为什么会来帮日本?不是为了你们蛇岐八家,不是为了什么中日友谊,更不是为了分什么一杯羹。我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我不想后院失火。”
源稚生愣住了。
粟侍继续道:“你想象一下,日本彻底沦陷,全员死侍化。到那时候,中国混血种会是什么处境?隔海相望的那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我们会面对无穷无尽的骚扰、渗透、袭击,被迫把所有力量都投入到漫长的海岸线上,筑起一道又一道的防线,被这片泥沼拖住手脚,永远无法脱身。这与我的初衷完全不符。我的目标一直是去搞欧洲,搞美洲,从来不是日本。所以你放心——”
“我只是单纯不想被波及,不想再重新筑起一道长长的、防倭的阵线。仅此而已。”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粟侍,看着这个今晚了无数让他震惊、让他愤怒、让他恍然的话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陌生的是,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处的棋局有多么复杂。熟悉的是,粟侍那种坦然的、把一切利益得失摆在台面上的态度,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至少,粟侍没有骗他。
至少,粟侍把话清楚了。
源稚生端起酒壶,为粟侍斟满一杯,又为自己斟满一杯。然后他举起杯,郑重地:
“粟兄,这一杯,我敬你。”
粟侍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喜欢龙族:重燃王座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龙族:重燃王座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