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三后送到的。
那上午杏娘正在铺子里收拾碗筷,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不是拉货的板车,是一辆带着棚子的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短褐的车夫,旁边站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长衫男人下了马,走到铺子门口,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微微欠了一下身,态度客气但不低微。
“请问,可是沈掌柜?”
杏娘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约莫四十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料子不贵但整洁,面容平和,语气不急不缓。
不像永兴楼那些管事,身上的气势外露,一开口就带着“我是来办事的“那种劲头。这人站在那里,像是专门替人跑腿的,而且跑了很多年,跑出了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话、什么时候不该。
“我是。您是哪位?”
“在下姓邹,替我家主人送一封信来。”他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递过来,动作不急,但姿态郑重。
杏娘接过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封皮。帖子用的是深蓝色的厚纸,纸质密实,触手光滑,封口处压了一道细金线。
没有署名,只在左下角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她没有当场打开。她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封口处压的那道细金线不光是装饰,是压进纸面的一道痕迹,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凹线。
这种做工不是普通店铺做出来的,得是有专门印坊的人才能压得这么匀。
“您家主人是——”
邹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不是不想,是不方便由他来。“帖子上樱沈掌柜看了便知。”
杏娘低头看了那封帖子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把帖子收进围裙口袋里,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邹先生又欠了一下身,没有多留一句话,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一抖缰绳,青帷马车缓缓起步,沿着巷子往东市的方向驶去。
马车走远的时候,巷子里有几个摊贩抬头扫了一眼——那辆马车不是西市常见的那种,车帷干净整齐,车轮上没什么泥,一看就是从东市那边过来的。
有人在门口多看了两眼,又看了看站在铺子门口的杏娘,目光里带着几分揣测。
杏娘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走远,一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到铺子里。
圆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目光落在那封帖子上,又赶紧移开了。
她看出那封帖子跟平时收到的信不一样——平时送信来的人都是走路来的,穿的是短褐,站在门口喊一声“有信“就走了。
今这个人是坐马车来的,穿的是长衫,话客客气气的。
圆没问,但她心里大概猜到了——来的人不是普通人。
杏娘没有马上拆那封帖子。
她把帖子放在灶台边上,先把收拾了一半的碗筷收拾完了,把桌子擦干净了,把手洗了,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掉了,又倒了杯凉茶喝了两口。
凉茶入喉,微微的苦味散开,像是把一上午的忙乱从身体里冲了出去,人清静了几分。
她不慌——她知道一封帖子放不坏。
但她也知道拆开了之后要面对的事不简单,所以她先让自己把手里的事做完,再坐下来好好看。
然后她才拿起那封帖子,走到铺子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帖子翻过来,拇指在封口的细金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拆开了。
帖子里的内容不多,字迹端正,措辞简洁。
大意是:听闻沈掌柜在西市经营有方,久仰。不才在东市附近有一处宅,略备薄茶,邀沈掌柜过府一叙。若得空,三日后午后,派人来接。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
杏娘看着那个印看了很久。印文是篆书,她不太认篆字,只能大概辨认出中间好像是一个姓氏,但具体是什么字她看不准。
印不大,直径不到一寸,刻工精细,线条匀净有力——不是市面上随手能刻的那种章,是有专门的刻工精心做的。
她没有马上决定。她把帖子收好,继续做手上的事。午后铺子里客人少了,她把剩下的活交给圆,然后去了李磬当值的地方。
李磬正在坊署里整理案卷,看见她走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注意到她今来的时间不对——平时她来找他都是顺路经过或者正巧碰上的,今她是专门来的。
“有事?”
杏娘把帖子从怀里取出来,递给他。
李磬接过来打开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到落款处那个印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看的时间比看正文的时间长——他把帖子拿到窗边,侧着光仔细看了看印的边栏和纹路,然后才合上,还给她。
“你知道这帖子是谁送来的?”
“送帖子的人,看了便知。但我没看懂那个印。”
李磬沉默了几息。他不是在想该不该,他是在想怎么。
“那个印——是永兴楼东家的。”
杏娘的目光没有移开,等着他往下。她来找他之前已经猜到了几分,但猜和确认是两回事。
“顾家在长安经营了十几年,产业不算大,但稳。工部那条线是他们的底气,一般人不愿意跟他们硬碰。”
“永兴楼的东家姓顾。顾家在长安有几处产业,永兴楼是其中一处,不是最大的。顾家在朝中有人在工部任职,不大不的官,但够用了。钱掌柜是东家请来管店的,拿的是干股分红,不是东家本人。”
李磬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的常识。他完之后看了杏娘一眼,又补了一句:“顾家的人做事有一个特点——他们不直接动手。钱掌柜在前面冲,他们在后面看。冲赢了,他们赚;冲输了,换人。”
杏娘听完,没有马上话。她低头又扫了一眼那封帖子——深蓝色的封皮,细金线,精致的印。一封看起来客客气气的帖子,在她手里忽然变得沉了几分。
“他请我过府一叙。”
李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他大概早就猜到东家会有这一步——钱掌柜压不住的时候,东家就会亲自出面。
“你去吗?”
杏娘没有回答。她把帖子折好放回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句:“那个印——他特意不署名,只盖印。意思是让我知道他是谁,但不留把柄。”
李磬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得对。
他认识顾家这个印——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顾家的帖子不轻易发,发了就明事情已经到了不是掌柜能处理的地步。
杏娘能收到这张帖子,明东家已经注意到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你要是去,我那在东市口那边当值。”
他完把帖子还给她,没有再多一个字,转身回坊署里去了。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把那封帖子又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是——“要是出了事,我在附近。”
杏娘回到铺子之后,把那封帖子放在灶台后面的架子上,继续做事。那封深蓝色的帖子搁在一排酱料瓶和几块生姜之间,看起来格外扎眼。
她切了一会儿菜,手上不停,脑子里也没有停。
她在心里把整件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东家为什么现在才出面?
因为钱掌柜压不住了,东市的风向开始偏了,方孝辞工的事让永兴楼的招牌上多了一道裂缝。
东家要亲自看一看她是什么人,探一探她的底。
帖子写得客气,但客气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永兴楼的东家,对一个西市开面馆的掌柜用了“久仰“和“过府一叙“这些词。这既不是威胁也不是轻视,这是一种平等的邀请。但杏娘知道,这种“平等“是暂时的。她坐下跟对方喝茶的时候,对方在掂量她,她也得掂量对方。
她去不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想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她在把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去了会怎样,不去会怎样。东家会问什么,她要答什么。东家要是提出“合作“,她怎么回应。东家要是暗示她收手,她怎么应对。
她把这几个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排戏一样把每句可能的对话都想好了。然后她得出了答案——去。
不去,就是对东家的示弱。
东家发了帖子,她不去,就等于告诉对方她怕了。
去了,不管谈出什么结果,至少她坐在那张桌子前,跟永兴楼的东家面对面喝了一杯茶。
这一杯茶喝下去,她在名头上就站住了一个位置——永兴楼的东家亲自请的人,以后谁再想动她,得先想一想。
决定做完了之后,她从架子上把那封帖子拿下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去找了一张纸,裁成帖子大,研了墨,把毛笔在砚台上舔了舔,提笔写了一封回帖。措辞她想了片刻,写得很短——“三日后午后,恭候。“没有多一个字,落款处也没有盖印,只写了“沈杏娘“三个字,字迹端正,笔画一笔是一笔。
她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等墨迹干了之后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素色的信封里。没有用深蓝色的纸,没有压金线,就是最简单的白楮纸信封,封口处滴了一滴浆糊封好。她把回帖封好,交给街口常替她跑腿的一个半大孩子,让他送去今来的那位邹先生。
孩子接了信,问了句“送去哪“,杏娘把邹先生留下的地址了一遍——东市南街拐角那家笔墨铺子,邹先生在那里等人回话。孩子嗯了一声,攥着信跑了出去。
孩子接了信跑了出去。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才转身回去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一下一下的,节奏没有乱。
做吃食的人有一个本事——再大的事来了,手上的刀也不会抖。刀不抖,心就不慌。心不慌,路就走得稳。
圆在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发现她的表情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就是做了个决定之后那种踏实的平静。
当晚上,邹先生那边回了话——三日后午后,马车准时到。
杏娘收到回话的时候正在关铺子的门板,她听了之后没有多,把最后一块门板卡好,然后转身回了后院。
三。
她还有三时间想清楚——那辆青帷马车,该不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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