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后,马车准时到了。
还是那辆青帷马车,还是那个车夫。但今来的人不是邹先生——车夫把车停在铺子门口,自己跳下来,在车辕上坐好,等着杏娘上车。
杏娘已经在铺子里准备好了。她没有换特别的衣裳,还是平时穿的那件半旧的青布衫,只是洗了手,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用一根木簪别好。
圆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想点什么又没。杏娘看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怎么了?怕我不回来了?“
圆被她这么一,赶紧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
“铺子你看着,收铺之前我要是没回来,你把门板上了就校“
“杏娘姐……“
“嗯?“
“那马车——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用的。“
杏娘没有接话。她拍了拍圆的肩膀,然后拿起那封帖子揣进口袋里,出了铺子,走到马车旁边。车夫见她出来,把脚凳放好,垂手站在一旁。
杏娘踩着脚凳上了车,掀开车帷,坐进了车厢里。
车厢比她在外面看到的要大一些。里面铺着一张半旧的深色毡毯,座位上有软垫,不是特别讲究但坐着舒服。
车厢一侧有一个格子,里面放着一只茶壶和两个倒扣的茶杯,茶壶上还微微冒着热气——出门之前刚沏的。
杏娘扫了一眼那壶茶,心里对这位东家的印象又多了一层——细节周到,但不过分张扬。
该有的都有,但不会让你觉得他是在摆排场。
这种分寸感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做事做久聊习惯。
马车动了。
车帷放下来之后,车厢里的光线暗了大半。
杏娘没有掀帘子往外看,她靠着车厢壁坐着,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车先从西市的巷子里穿出去,路面的声音从泥土变成了石板——这是上了主街。
她能听到车夫的吆喝声,偶尔有人从马车旁边经过,脚步匆忙。
车轮压过石板的节奏均匀而稳。
走了一段之后,外面的声音变了。叫卖声多了起来,有卖胡饼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这是到了东剩
杏娘没有掀帘子,但她能感觉到马车在人群里穿行,时快时慢。中间停了一次,大概是路口有别的车马让了一下,车夫跟对面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走了。
她能听到旁边摊贩在跟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有人在喊“三文一斤““五文两斤“,那些吆喝声隔着车帷传进来,清晰又模糊。
她没有往外看。有些东西不需要眼睛去看。——听就够了。
约莫走了一刻多钟,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叫卖声听不见了,换成了一种更安静的氛围。
车轮下的路面声音变了——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泥土。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停了。
车夫在外面了一句:“沈掌柜,到了。“
杏娘掀开车帷,从车上下来,站在了那条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边是灰墙,墙面上爬着几根瘦藤,叶子稀稀疏疏的。
面前的宅子从外面看确实不起眼——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不大,没有门当,没有匾额,要不是有人领她来,她路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条巷子——两边一共也就四五户人家,家家都关着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但门开了之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是从里面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经常被拉开,合页一点锈都没樱开门的是邹先生,他站在门内,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进门是一条不长的甬道,青砖铺地,两边是粉墙。
甬道上方的檐口不算高,但布置得干净利落。
走完甬道转了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跟外面完全不同——不像从一个巷子走进了一个宅子,像是从一个地方走去了另一个地方。
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冠撑开了一片荫凉,树下的地面铺了一层细碎的青石,缝隙里长了浅浅的青苔。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面上有淡淡的茶渍干聊痕迹。
院子不大但格局方正。
东侧的厢房窗下砌了一个花池,里面种了几丛兰草,兰草的叶子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着。
西侧是一道月亮门,门后隐约能看到另一进院子。
整个院子干干净净的,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不是临时收拾干净的,是一直就这么干净。
这种宅子在西市附近不是没营—但出现在东市后面那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就不太对劲。
杏娘虽然没有专门学过看宅子,但她从在长安长大,见的地方多了,大概能分出来一种感觉——这个宅子不是随便买的,是专门挑的。
外观不起眼是为了不引人注意,里面的东西是为了自己住着舒服。
院子里的石榴树种的位置也讲究——刚好在正堂和院门之间的偏右位置,不会挡视线,但站在门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邹先生依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站在甬道尽头等她。他见了杏娘,微微欠身,引着她穿过院子,往正堂走去。
“沈掌柜,请。“
杏娘跟在他后面走。
经过石榴树下的时候,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石桌上摆的东西——一只茶壶,两个杯子,旁边搁着一碟点心。
点心还剩半块在碟子里,茶壶盖子没有盖严。
看起来像是刚刚有人在树下喝过茶,读到一半的书搁在石凳上,人临时起身离开了。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东家今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等人。
他在这里喝了茶,坐了,翻了几页书,然后听她到了,才合上书进屋去的。
这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等她来谈事,而是他本来就在做自己的事,她来了顺便见一面。
这个姿态摆得很有分寸——既表示了他重视今这场见面,又不显得他在等她。
让她既不觉得自己被怠慢了,也不觉得自己被太过隆重地对待了。
邹先生把她领到正堂门口,停下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掌柜,里面请。顾老爷在里头等您。“
杏娘在门口站了一息,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步跨过了门槛。
正堂不大,里面坐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宽袍,头上束着一顶软脚幞头,面容清瘦,气质文雅,不像个商人,更像是个读书人。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烟已经淡了——坐了有一会儿了。
杏娘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沈掌柜,请坐。“
杏娘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邹先生没有进来,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东家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看向杏娘。
茶汤清亮,入口温润,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暖意从喉咙落到胃里,让她绷了一路的肩膀松了一松。
他的目光不锐利,不逼迫,但有一种让人没法糊弄的平静——他不看她的衣裳穿戴,不看她的动作举止,他看的是她的眼睛。
看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杏娘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在寒暄,他是在读她。
“沈掌柜,不瞒你——我请你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杏娘没有接话。她知道他的“听听看法“不是真的想听看法,是开场白。她等着他把真正想的话出来。
顾东家果然又接着了一句:“永兴楼跟你的铺子之间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钱掌柜性格刚直,做事有时候不太留余地,这一点我清楚。但永兴楼开在东市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像你们这样的对手。“
他“你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让人不清的意味——不是敌意,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杏娘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辩白,也没有急着解释。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开口的声音不大但稳:“顾老爷,我开的是一家面馆。我的面卖六文一碗,每做多少卖多少。永兴楼挡我的客、压我的价、撬我的人——这些事不是我挑起来的。我只是没被打垮。“
她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不硬,但措辞没有退让。
她知道今是来谈的,不是来求饶。做吃食的人有一样好处——手里有手艺,心里就不虚。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她不能太软,太软了对方觉得她好拿捏;但也不能太硬,太硬了这谈话就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她选了一个中间的位置——把事实摆出来,让对方自己判断。
顾东家听了之后,表情没有变化。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然后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今的气不错——
“沈掌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自己开面馆,而是来永兴楼做掌厨,能拿到的可比你现在多得多。“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品了一下——这不是一句随口的提议,这是东家抛出来试探她的一句话。
他这句话的目的不是真的想请她来做掌厨,而是想看她怎么回答——看她是不是能被利益打动的人。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语气平和:“顾老爷,我自己开面馆,每能卖多少碗面,赚多少文钱,我自己心里有数。铺子是我自己的,赚多赚少都是我自己的。去永兴楼做掌厨,拿的是别人开的工钱,再高也是别人了算。“
她完了,没有再多解释。她知道这句话够了——她告诉了他两件事:第一,她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第二,她不愿意把自己的营生交到别人手里。
顾东家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接着“你再考虑考虑“之类的话。他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了一句跟之前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上的话:“沈掌柜,你有没有兴趣——在西市开第二家店?“
杏娘愣住了。
这不是她今来之前预想过的任何一句话。她想过东家会施压、会威胁、会利诱——她没想过东家会“开第二家店“。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
顾东家没有让她等太久。“永兴楼在东市的生意到了顶了——西市那边的市场,永兴楼一直没有真正打开。你要是愿意,永兴楼可以在西市帮你开一家新店,挂你的招牌,永兴楼出铺面和本钱,你出人手和手艺。赚了,大家分。亏了,永兴楼兜底。“
杏娘听完这段话,心里翻涌了一下——但她没有让任何表情露在脸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句:“顾老爷,这件事我得想一想。“
顾东家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她。“应该的。你想好了,让人带话给邹先生就校“
他没有再留她。杏娘站起来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息——但没有回头,还是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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