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辞工的事让东市安静了几。
不是真的安静——东市每还是那么多人,永兴楼的生意还在做,门口的伙计还是在吆喝。
但那种安静是氛围层面的:有人在茶摊上起永兴楼的时候,声音会比以前低半个调;东市几家跟永兴楼有生意往来的铺子,掌柜在门口站的时候目光会多往永兴楼的方向飘一眼。
方孝为什么辞工?没有人得清楚。
但版本已经传了好几轮:有人是被坊署问话之后自己没脸待了;有人是钱掌柜让他走的,怕惹麻烦;还有人得更细——那他在东市口被一个女的瞥了一眼,回来就把围裙叠好了走人了。
最后那个版本最离奇,但也最让人好奇。
一个女的,扫了一眼,一个管事的就辞工了?
那女的谁啊?
有人声——西市开面馆那个。
然后就没人再问了。
面馆和永兴楼的事,东市不是没人知道。
钱掌柜亲自去门口跟一个西市来的女的了一番话,这件事早就有人看见过。
当时在场的伙计后来跟人起过——掌柜的跟那女的了几句话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没动。
后来永兴楼的管事去西市打听那个女的事、方孝被坊署叫去问话——这些事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连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足够让东市的掌柜们得出一个结论:永兴楼跟西市那个开面馆的,在较劲。
而且到目前为止,永兴楼没占到便宜。
这个结论比任何具体的事件都更有冲击力。
永兴楼在东市开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把西市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西市是什么地方?
铺子、散户、卖针线的、卖材、卖面条的——那地方跟东市不是一个世界。
可就是这么一个面馆的掌柜,让永兴楼的一个管事辞工了。
消息传到钱掌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对账。
来传话的伙计站在门口,把外面那些闲话挑了几句给他听。
钱掌柜听完了,没有摔东西,没有话,只是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搁了很久。
账本上那一页的数字他对着看了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然后他了一句话:“东家那边知道了吗?”
伙计顿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应该——还不知道。”
钱掌柜没有再什么。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对账。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很久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账册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他坐在那道光旁边,半边身子亮着,半边暗着。
钱掌柜没有再翻那本账册。他把笔搁下,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之后,他低声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门口的伙计没有听清。他知道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东市的商铺老板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是“谁站得住“。以前永兴楼在东市是一块铁板,没人觉得这块铁板会有裂缝。但现在裂缝出现了——不管多,它出现了。
杏娘收到第一份合作邀约的时候,她没当回事。
那下午一个中年男人找到铺子里来,自称是西市南头一家酱料铺的掌柜,姓陈。
他听杏娘在常乐坊那边弄了一个酱料坊,做的是辣酱,想问问能不能从他那里进货——干辣椒、豆豉、花椒,他都能供,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一成。
杏娘听他完,给他倒了一碗水,问了几个问题:他的货从哪来、什么品质、多少起送。
陈掌柜一一答了,答得不算快,但答得实在——不是那种背熟了话术的顺畅,是真的在认真回答。
他他的干辣椒是从陇州那边进来的,每年秋走泾水越长安,品质一直稳。
豆豉是他自己铺子里做的,工艺是从老家带过来的,跟西市其他家不太一样。
杏娘听完没有当场答应。她她考虑一下,留了陈掌柜的地址,把人送走了。陈掌柜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想点什么,又没,嗯了一声走了。
第二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站在铺子门口不进来,探头探脑的。圆看见了,以为是要饭的,正要出去两句,那后生先开口了——“请问,沈掌柜在吗?”
杏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后生晒得黝黑,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一看就是下地干活的人。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是因为他脚上的鞋沾了泥,怕踩脏了铺子的地面。
杏娘:“进来吧,没事。”
后生这才跨进来,站在门边,不肯往里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干辣椒。
他把布包双手递给杏娘,动作很郑重,像是在递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他是城外郑家村来的,他们村里好几户人家合伙种了一批红辣椒,品质好,但找不到销路。
他听西市有一个掌柜的在做酱料,想问问能不能收他们的辣椒。
价格好商量,只要不让他们烂在地里就校
杏娘接过那根辣椒看了一下——品相不错,颜色鲜亮,果肉厚实,辣椒籽饱满。她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辣味很正,带一点干香,没有受潮的霉味。
她问了他辣椒的品种、种植面积、大概产量。后生一一答了——种的是“朝箭“这个品种,一共种了不到三亩地,第一次种,没什么经验,产量估得不准,但按老农的法至少能收个三四百斤。
“你明带一布袋来,我先看看成色。好的话再谈量。”
后生连连点头。他大概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站在那儿顿了一下才想起来道谢,千恩万谢地退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了一句:“掌柜的,我们的辣椒真的是好的!“然后才跑了。
第三,第三份邀约来了。
这一份不是人来的——是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楮纸,封口处压了一个暗纹,展开来里面的字迹端正匀称,措辞客气,听闻沈掌柜在西市新设了酱料坊,如有需要,粮油铺可以按最优惠的价格供应豆油和芝麻。落款处加盖了铺子的印章——东拾万源粮油“,字号不。
杏娘看完那封信,没有马上放下,又看了一遍。
东市的铺子。
主动写信来。
而且是万源粮油——东市数得上的大铺子,平时只跟大酒楼和官宦人家做生意的。
这种铺子,以前她连进去问价的资格都没樱
她拿着那封信坐在灶台旁边,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纸很好,比她平时用的纸细腻多了,摸起来有一种微微的涩福
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找食材、找供应商,都是她一家一家去跑、去求、去谈的。
有时候跑三家,两家连门都不让她进。
现在有人主动来找她了。
三份邀约,三之内,前后脚到的。
她把那封信折好,和前两份邀约放在一起。三份邀约摞在灶台边上,厚薄不一,但她看着那摞纸,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做的事,没有白做。
当晚上关了铺子之后,杏娘把三份邀约排在了桌上。
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上了,灶台的火也熄了。
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把那三份邀约照得清清楚楚。
一份是酱料铺陈掌柜的口头约价,一份是城外郑家村后生的辣椒样品和口头约定,一份是东市粮油铺掌柜的亲笔信。
杏娘坐在桌前,手边放了一壶凉茶,目光从第一份移到第二份,又从第二份移到第三份。
圆蹲在灶台后面擦最后一口锅,擦完了站起来倒水,路过桌边的时候扫了一眼,没敢出声。她看出来杏娘在想事情。
杏娘看得很慢。
陈掌柜的酱料铺离她近,送货方便,价格也合适,但她跟他没有交情,不熟悉他的为人。
而且陈掌柜是中间商——他的货也是从别处进来的,多经一道手,品质就多一分不可控。
郑家村的辣椒品相好,她亲眼验过,品质有保障——但三亩地第一次种,万一量产之后供不上就是问题,而且城外路远,运送不比城内。
东市那家粮油铺规模大、信誉好、供货稳,但信来得太及时了——方孝才辞工几,信就到了,这中间有没有别的用意,她现在看不透。
而且东市的铺子主动来示好,她欠了这个人情,以后对方要是提出别的请求,她不好拒绝。
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遍。
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凉丝丝地滑过喉咙,把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压下去了一点。放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郑家村那个后生带来的干辣椒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辣椒在灯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她掐了一下辣椒皮,脆的,干透了,是好货。
她选了郑家村。
不是最大的那家,不是最近的那家,是最远的那家。
理由有三:第一,郑家村的辣椒她亲手验过,品质是真的,这是硬条件,不能退让。
第二,那些农户是真正的生产者,不是中间商。
跟生产者合作,她能把控源头——从种植到采摘到晾晒,每一步都可以自己定标准。
第三,她现在的酱料坊也,郑家村的规模也,配,两家绑在一起互相撑着长,比她去攀附一个大供应商更稳当。
她把那根辣椒放回桌上,然后把陈掌柜的那份和东市粮油铺的信收到了一边,把郑家村后生留下的地址单独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
接下来她要去一趟郑家村,亲眼看看他们的辣椒地。
她吹熄了油灯,站起来,把那根干辣椒揣进了围裙口袋里。
辣椒在口袋里的触感干燥而轻脆,她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然后去睡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枕边。玉佩搁在枕头旁边,暗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一片月光落在了上面。她翻了个身,没注意。
好食材会自己找上门来,就像好汤底不用使劲搅也会变浓。前提是你得先把汤熬上。
躺在床上之后,她闭着眼睛把明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盛备料、跟圆交代后的安排,然后去郑家村。
过完了,她才翻了个身,睡过去。
第二早上她跟圆了一句:“后我要出趟门。”
圆正在揉面,头也没抬:“去哪?”
“城外。”
圆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又低下头继续揉面。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圆——她不问去哪、不问什么时候回来,就是低头揉面。这份不问,比问更让人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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