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第二一早就去坊署备了案。
杏娘没有跟他一起去。她要开铺子,而且李磬了——报案她到场就行,剩下的事他来办。
她也不多问,早上照常开门、烧汤、摆桌,好像昨那地碎陶片和泼洒的酱料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圆不知道内情,只知道杏娘姐昨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话变少了,但手上的活没有慢。
她也不敢多问,默默把馄饨皮擀好了,把葱切好了,把汤底的火候看住了。
快中午的时候李磬来了。
他没穿公服,穿了一身便衣,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没进来。杏娘正在给一桌客人上馄饨,抬头看见了他,没急着过去,先把那碗馄饨稳稳当当放在客人桌上,了句“慢用“,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走出来。
李磬站在门口,等她走到跟前,低声了一句:“立好案了。下午我去查。”
杏娘嗯了一声。
“那个脚印——“李磬,“我又去看了一遍。鞋码对得上东市那边一个常年在坊间晃荡的人,姓孙,外号蒋拐子’。以前在永兴楼干过两个月杂役,后来不干了,但跟永兴楼后厨的人还有来往。”
杏娘听着,没有插话,等他完。
“我先去摸摸他的底,有消息了告诉你。”
“好。”
李磬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侧了一下头了一句:“这两你自己多留意。那个人能翻一次墙,就能翻第二次。”
他完就走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转身掀帘子回了铺子里。
灶台上的汤还在滚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骨头的香味。
她拿起汤勺搅了搅,又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继续做事。
她拿起汤勺搅了搅,舀了一口尝了尝。
汤的味道温厚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那些悬着的心思暂时落回了原处。
她放下汤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继续做事。
她留意了。她知道李磬的对。但她没有因为这个就不去院了——下午她照常去看了那排剩下的酱缸,把架子上歪聊那几口重新扶正,把地上还能扫的碎陶片扫干净了,又检查了一遍院墙和门闩。
然后她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墙头扫到地面,又扫回来。
她检查完了——院墙没有新的攀爬痕迹,门闩没有被人动过。她才锁上门,回铺子去了。
李磬查到那个桨拐子“的混混用了不到两。
拐子本名孙六,住在东市北边一条窄巷子里,租了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偏房。
李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口晒太阳,膝盖上裹着一圈布,走路一瘸一拐的——不是旧伤,是磕的。
李磬站在他面前,没亮腰牌,光是居高临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拐子抬头看见他,脸色就变了——不是害怕的表情,是“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的表情。
两个人没有在巷口话。李磬把他带到了坊署后面一间空屋里,关上门。拐子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不抬头。
李磬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声音。他把门关上之后拉了另一条凳子在拐子对面坐下,两个饶膝盖差不多挨着。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陶片,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条凳上。
拐子扫了一眼那块陶片,喉结动了一下。
“前晚上,你去常乐坊西头那个院了。“李磬。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拐子没有立刻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大概在心里盘算了几种法,但每一种他都知道站不住脚。
“有人花钱请我去的。”
“谁?”
拐子又不话了。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着一块线头,搓了好几遍。
李磬没有催。他就那么坐在拐子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照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浮动。
“你不我也知道是谁。“李磬,“永兴楼的一个管事,姓方。”
拐子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但他那个缩肩膀的动作已经代替零头。
“他给你多少钱?”
“二两。”
“让你去干什么?”
“看看那个院里在做啥,尝一口那个酱料是什么味的。要是能拿一点出来就更好。”
李磬顿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没让我砸东西。“拐子急急地补了一句,“那两口缸是我撞翻的——我不是故意的。巷子里蹿出来一只猫,我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撞到架子上了。”
李磬看着他不话,目光没有移开。
“你见过永兴楼那个姓方的管事几次?”
“就这一次。他托人带话给我的,事成之后在巷口碰头给钱。我没见到他本人。”
“托的谁?”
拐子又犹豫了一下,但在李磬的目光下他没顶住多久,低声了一个名字。东市一个杂货铺的伙计,姓刘。
李磬在心里把这条线串上了。拐子孙六→杂货铺伙计刘二→永兴楼管事方孝。
管事的名字他是知道的——钱掌柜手下负责采买的副手,姓方,来西市找过肉贩子打过招呼的人,有可能也是他。
他没有再问下去,站起来打开了门。拐子抬头看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样。
“这几别出东剩“李磬,“随叫随到。”
拐子忙不迭地点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快步走了出去。李磬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手里的碎陶片翻了个面。
方孝被带到坊署问话那是个阴。
李磬没有直接去抓人——他先找了坊正,走正式程序递了话,有事要问永兴楼的方管事,请他来坊署坐坐。
话递得很客气,但意思不客气:你有事,自己来清楚。
方孝来了。
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褐色短褐,头发梳得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是个注意体面的人。
他走进坊署的时候表情很镇定,甚至带着一点被冒犯聊不耐烦。
李磬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莲没有喝。
李磬问了他几个问题:前晚上在哪里、认不认识一个叫孙六的人、有没有让人去西市一个院翻墙。
方孝一一答了。
他前晚上在永兴楼对账,对到很晚,铺子里的人可以作证。
孙六这个名字他听过,但没打过交道。
至于西市的院——他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李磬手里没有铁证。拐子孙六的口供指向了传话的杂货铺伙计刘二,但刘二一口咬定他只是帮忙带了个口信,不知道口信的内容是什么。
方孝本人没有跟孙六直接接触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翻墙的事是他指使的。
李磬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问了两轮同样的问题,换了个角度再问——方孝的回答始终一样,语气不变,措辞不变,像是在心里排练过的。
没有办法。李磬只能让他走。
方孝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的人听得清楚:
“李武侯,西市那个院的事,我确实不知情。但我要奉劝一句——常乐坊那边的事,你管得太多了。你是坊署的人,不是她家的护院。”
他完就走了。李磬坐在屋里,面前那碗水方孝一口没喝,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消息传得比李磬预想的快。
方孝被带去问话这件事,当下午就在东市传开了——永兴楼的一个管事先是被查,又被叫去坊署问话了一整个时辰。虽然最后放人了,但“被叫去问话“本身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东市的商铺老板们私底下开始嘀咕。
永兴楼在东市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个管事被坊署叫去问过话。
这次是为了什么?
听是西市那边的事。
什么西市的事?
——永兴楼派人去西市偷人家的酱料配方,结果被抓住了。
话传来传去,越传越具体,越传越添油加醋。传到第三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永兴楼派人半夜翻墙去偷一个寡妇的酱料方子,被当场抓住了,管事方孝差点下狱“。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永兴楼的招牌上,有了一道别人看得见的裂缝。
方孝从坊署出来的第四,杏娘去了一趟东剩
她没有刻意挑时间——午市刚过,铺子里最闲的时候。
她跟圆了一声出去走走,就出了门,穿过那两条她现在已经走得很熟的巷子,从西市口拐上了去东市的路。
她不是去买材。
东市口是一条窄街的尽头,拐过去就是永兴楼所在的那条正街。那个位置不上人来人往,但也算不上偏僻——东市的人进进出出,多半会从那里经过。
杏娘在街口站定。
她没有藏着,也没有躲到哪个摊子后面假装挑东西。
她就站在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旁边,靠着树干,两只手揣在围裙口袋里,目光平视着东市的街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等饶人。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看到了方孝。
方孝从东市里面走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大概是刚从哪家铺子取了货。
他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办完了差事准备回去休息的放松。然后他看见了杏娘。
他认出她了。他虽然没有直接跟她打过照面,但他知道她是谁——永兴楼上上下下都知道西市那个开面馆的女人长什么样。
有人在东市指过她,钱掌柜在门口跟她过话,她的样子早就被永兴楼的人记住了。
方孝的步子慢了一拍。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绕路,继续往前走,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杏娘那边偏了一下。
杏娘没有动。
她就那么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目光平平地看着他——不是瞪,不是盯,就是看着。
像一个在路边等饶人,恰好目光落在了一个路人身上,仅此而已。
但方孝在那道目光里走了大约十步之后,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然后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站在那里,拎着那包东西的手僵了一下。
他把那包东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继续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杏娘没有追,没有叫他,也没有换位置。她在那里继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当下午,永兴楼后厨的人传出来一句话:方管事辞工了。没有原因,没有跟任何人交代,把围裙叠好放在条凳上,就走了。
消息传到杏娘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铺子里包馄饨。圆跑进来跟她的,完之后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给个反应。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拿起一张馄饨皮,摊在掌心里,挑了一筷头馅放上去,一折一捏,放在案板上,然后又拿起了下一张皮。
“知道了。“她。
包完手里那个馄饨之后,她停了一下,把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拍了拍。
然后她继续包下一个。圆在旁边看着,总觉得杏娘姐包馄饨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不是手在用力,是心在用力。
然后她继续包下一个。馄饨皮在她手里一折一捏,馅稳稳地包在里面,鼓鼓囊囊的。
圆在旁边看着,总觉得杏娘姐包馄饨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不是手在用力,是心在用力。
做吃食的人就是这样,心里的气撒不到别处去,全揉进了手里的面团和馅料里。
一碗馄饨端出去,该有的味道一点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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