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早市刚过,铺子里难得清闲了一会儿。
杏娘在灶台后面收拾,圆坐在门槛上择菜。日光正好,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白,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熟客路过打个招呼。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进了巷口。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衫,料子比西市寻常人穿的好一些,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沾什么灰——不是走路来的,应该是坐了车。他在巷口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朝杏娘的铺子走过来。
圆先看见了他。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了起来。那人走到铺子门口,没往里进,站在门外的日光里,朝里面瞥了一眼。他的目光掠过圆,落在灶台后面的杏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圆。
“你就是圆?”
圆顿了一下,嗯了一声。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客气得不像是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话。
“我是东市永兴楼的,姓刘,大伙都叫我刘管事。”
圆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根在地上。
杏娘在灶台后面擦了擦手,没急着开口。她看着那个刘管事,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永兴楼的人,来西市,找一个十三岁的姑娘——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圆的。
“刘管事有什么事?”杏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铺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刘管事转过头,看了杏娘一眼,拱了拱手。“是杏娘掌柜吧?久仰。我今来不是找掌柜的,是来找这个姑娘几句话。”
“什么话?”
刘管事笑了笑,没接杏娘的话,又看向圆。“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话?就在巷口,不会耽误你太久。”
圆没动,她扫了一眼杏娘。
杏娘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看着刘管事的眼睛,那人笑得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东西——是一种替人办事的笃定。
圆跟着刘管事走到巷口,在墙边的阴凉处站定。刘管事没急着开口,先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
“姑娘,你在杏娘掌柜这里,管吃管住,对不对?”
圆顿了一下,没答。
刘管事笑了一下。“我打听过了。你一个月拿多少?一百文?杏娘待你不薄,但没给你立契,对不对?”
圆没有反对。
“那我跟你个事。“刘管事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永兴楼后厨缺一个上菜收桌的,专管午市和晚剩你来了,正式立契,一个月三百文,管三顿饭,住东市后院的厢房。四季衣裳各两身,按季发放。”
他顿了顿,看着圆的眼睛。
“不是帮闲,不是临时的。是正经雇了你,写在花名册上的。你往后就是永兴楼的人,谁也不能赶你就赶你。”
圆没话。
三百文。有住处,有衣裳,有名字写在册子上。
她在杏娘这里,一个月拿的工钱不多,够买两斤粗面。
杏娘待她好,给她吃给她住,但没有契书。
没有契书意味着什么,她模模糊糊地知道——意味着杏娘哪不想留她了,她就得走。
收留是看在情分上,情分要是淡了,就没有了。
雇是立了契的,白纸黑字,谁都赖不掉。
她应该答应的。
刘管事看着她的表情,又加了一句:“你不用现在就答,回去想想也校你要是愿意,明就来东市找我,我领你见掌柜。”
圆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是杏娘前些给她找的旧鞋。如果她去了永兴楼,就有新的穿了。不光是鞋,还有衣裳,四季各两身,不用再穿杏娘翻出来的旧衣裳了。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去。”
刘管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不用现在就做决定,你回去想想——”
“我想好了。“圆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刘管事,眼睛没有躲。十三岁的姑娘,站在墙根底下,个子才到那管事的肩膀高,但她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刘管事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没有再劝,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圆站在巷口,看着那饶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她围裙边角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根菜叶子——刚才一直没松开——已经捏出了汁水。
她转身走回铺子。
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
圆走进铺子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没哭出来,但眼睛里的水光在门槛那一步里被日头照了一下,亮了一瞬。她低着头走回择材板凳那儿坐下来,把手里那根捏出汁的菜叶子放在筐子里,又拿起一根新的,继续择。
手上的动作在,但眼睛是直的。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着她,没有立刻话。她把锅里的热水舀了一瓢出来,洗了洗手,然后把案板上的刀拿起来擦了一遍。擦完炼,她把早上留下来的那半块猪骨从凉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刀刃落下去,骨头断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圆听到那个声音,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杏娘把骨头剁成块,放进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舀了一勺面粉,加水,开始揉面。
她揉得很认真。面粉在指间慢慢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她把这个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掌心一下一下地压,压平窿起来,再压。整个过程她没有话,铺子里只有面团在案板上发出的声音——扎实、沉稳。
圆坐在门槛边,低着头择菜,择着择着,一滴眼泪掉在菜叶子上。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择。
杏娘看到了。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把揉好的面团擀开,切成宽条,下进滚水里。
面条在锅里翻了两滚,她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刚滚的骨汤,撒了一把葱花,又切了两片酱肉码在上面。
她把面督靠门口的桌上。
“过来,把这碗面吃了。”
圆没动。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不大,但很稳。“先吃面,吃完再。”
圆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低头看着那碗面——骨汤清亮,葱花碧绿,酱肉码得整整齐齐。热气平她脸上,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面条劲道,骨汤鲜甜。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面条劲道,骨汤鲜甜。汤从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点。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杏娘没有看她。她回到灶台后面,把刚才剁骨头的案板冲洗干净,刀擦干挂回刀架。她背对着圆,手上的动作很轻,给那姑娘留足了把眼泪拌进面里的时间。
圆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端着空碗站起来,要去洗碗,杏娘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洗。你去歇一会儿。”
圆张了张嘴,想不用,但杏娘已经把碗拿走了。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杏娘的背影,忽然了一句:“杏娘姐,我没答应他。”
杏娘正在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我知道。”
圆咬了咬嘴唇。“他一个月三百文,管三顿饭,还给住处。立了契,写在花名册上。”
“嗯。”
“我没答应。”
杏娘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转过身来看着圆。十三岁的姑娘站在午后的光线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没有躲杏娘的目光。
“我知道你没答应。“杏娘。“你要是答应了,你就不会红着眼睛回来了。你会低着头回来,不敢看我。”
圆没话。
杏娘走过去,在圆面前蹲下来。她看着那姑娘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圆,你记住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他给的那些东西,我这里给不了你。我不会怪你。”
圆的眼眶又红了。
“但我不走。”
杏娘站起来,拍了拍圆的肩膀,没再下去。她转身回到灶台边,把抹布拧干挂好。手上的动作很稳,但心里没有那么稳。
永兴楼来挖圆。
不是来砸她的摊子,不是来卡她的菜——是来挖她的人。
这明钱掌柜已经看明白了:卡她的菜没用,她找到了别的路子。
所以现在他开始动她身边的人。
今是圆,明会是谁?
孟三?
王婆?
还是那个她刚搭上线的郊县农户?
她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排洗好的碗,碗上的水珠在慢慢往下淌。
她能挡得住别人卡她的菜,但她挡不住别人给更高的工钱、更好的前程。
圆不走,是因为这姑娘念着她收留的情分。但情分这东西,能撑多久?
但其他人呢?
孟三卖菜给她,是因为她给的价格比菜行高。
如果永兴楼出更高的价,孟三会不会转头?
她不能赌别饶忠心。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在围裙上擦干了手。
她得在永兴楼把她的人一个个挖走之前,先把自己的人绑牢。
晚市收了之后,杏娘让圆先去后屋歇着。
往常圆会留下来帮她收拾完再走,但今杏娘没让她留。圆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只了一句:“杏娘姐,明我早点来。”
杏娘嗯了一声。
门板合上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杏娘没有立刻去休息,她站在灶台前面,把抹布拿起来,开始擦灶台。
灶台其实已经干净了。她下午刷过一遍,晚市后又刷了一遍。但她还是拿着抹布,从灶台这头擦到那头,把那块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抹布拧干了,又擦了一遍。
擦完灶台,她擦了案板。
擦完案板,她把刀架上的刀一把一把抽出来,用干布擦过刀面,再一把一把插回去。
三遍。
做完这些,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子底层拿出一叠纸和一截墨。纸是糙纸,边缘有些毛,是她平时记账用的。墨是半截墨条,她平时不怎么用——记账她用炭笔顺手。
但写信不能用炭笔。
她把纸铺平,把墨磨开,拿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一下。
她没有写抬头,直接落笔。信很短,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均匀,没有一笔是含糊的。
郊县那个姓周的农户,她之前只见过一面。那次去郊县摸底,是他带着她看了他的藏。那人四十出头,话不多,种材本事不——他的菜比老赵的整齐,但因为没有菜行的路子,一直只能零散卖给附近的散户。
她当时留了一句话:“周大哥,要是以后我想长期拿你的菜,你卖不卖?”
那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了一句:“你出得起价,我就卖。”
话不多,但实在。
现在她要把这句话兑现。
她写完信,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一个粗布信封里。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浆糊封了一道。
她捏着那封信,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信上没有写她是谁,没有写她要多少菜,没有写价格。
只写了一句话:周大哥,上次的事,我想认真谈谈。如果你有意,三日后西市常乐坊口,申时正,我等你。
她算过了——如果周大哥答应,三日后碰面,谈妥之后最快五内第一批菜就能到。到时候她就有三条稳定的菜源:孟三、王婆、周家藏。三条线在手,永兴楼再卡她的菜,也卡不住了。
信写完了,但没有立刻寄出去。
杏娘把信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透了进来,西市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站在门缝边,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白日的热闹已经散了,整条街只剩下屋檐的影子。她的铺子在这条巷子里不大不,门板上的漆已经有些旧了,但门框擦得很干净——圆每傍晚都会擦一遍。
她想到圆端着那碗面、眼泪掉进碗里的样子。
十三岁的姑娘,面对三百文工钱、四季衣裳、正经契书,没有走。
不是因为她的铺子有多好,是因为那姑娘心里有良心。而良心这个东西,在生意场上是最容易被辜负的。她不能辜负圆的良心。
一碗面留不住什么人。但做面的人用了心,吃面的人就记得住。
她转身走回柜台,把信拿起来,没有放在柜子里,而是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信明一早托人送去郊县。
如果周大哥答应,三日后碰面。谈成了,她的菜源就稳了。然后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做第二件事——酱料坊。
她站在柜台边,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拉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低头看着围裙口袋里露出的那封信的一角,伸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那里。
外面的梆子声响了两下。
二更了。
她吹疗,摸着黑走回后屋。躺下来的时候,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下——那里放着她的账本和今收入的铜钱。硬的,凉的,实实在在的。
她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温温的,什么表示也没樱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明的事会不会按她想的来——她自己也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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