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第三。
信送出去已经三了,那边还没有回音。
杏娘心里挂着这件事,没亮就醒了,躺不住,干脆起了床。
西市的晨雾还没散尽。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深蓝粗布短衫,袖口扎紧,腰间系一条旧布带——这身打扮走在郊县的土路上不会太扎眼。
出门前她检查了三样东西:钱袋、契约草稿、火折子。
钱袋里有八百文钱和几块碎银子,是企业全部活钱。
契约草稿是她昨晚在灯下一笔一划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条都写清楚了——供货时间、数量、价格、结算方式。
她在巷口雇了一辆去郊县的牛车,讲好来回十文钱。
车夫不爱话,一路只闷头赶车。
杏娘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田地从荒坡变成藏,又从藏变成村落。
她上一次来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那次是摸底,走了一圈,记了几个名字,没深谈。
回去之后她把每个农户的情况捋了一遍,最后圈定了周农户。
原因很简单——他家的菜品质最稳定,而且他没跟城里任何一家酒楼签长约,明他还没被大买家拴住。
这是时间窗口,错过了就不会再樱
但这次不一样,她得把这个姓周的农户拿下来。
永兴楼挖不动圆,下一步就是挖她的供应商,孟三和王婆的量不够撑太久,三条线齐了才能睡踏实觉。
车在一个村口停住。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散落在路边,有几户屋顶已经冒起了炊烟。
杏娘跳下车,沿田埂走了半里地,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蹲在藏边上拔草。
周农户比她还先看见她——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没表情,但也没躲她的目光。
“周大哥,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周农户。他话慢吞吞的,像是在嘴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他瞥了一眼杏娘,又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藏,顿了顿,“进来吧。”
杏娘跟着他走过一条窄田埂。田埂两边的菜叶子擦过她的裤腿,留下淡淡的青草味。周农户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田埂上实的部分,显然走了几十年。
他领着杏娘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藏不大,但拾掇得整齐——每垄菜都分得清楚,墒情刚好,不见杂草。
青菜已经可以收了,萝卜缨子也壮实,还有两垄刚翻过土,等着下种。
杏娘一边走一边看,心里已经有数——这饶菜,品质比孟三的还好。
缺的不是本事,是出货的路子。
杏娘没急着契约的事,先蹲下来看了一棵青材长势。她拨了拨叶子,又看了根部的土色,嗯了一声。
“你这菜养得好。“她,“比我铺子里现在进的货都精神。”
周农户站在旁边,没接话。他在等她正题。
杏娘心里清楚——这种农户最怕两件事:一是被人骗,二是被画大饼。她没绕弯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契约草稿递过去。
“周大哥,我也不跟你讲虚的。我现在在西市开面馆,每用量不算大,但稳定。你给我供菜,我按市场价收货,加一成。”
周农户接过纸,粗粗扫了一眼,又抬起头来:“加一成?”
“对。“杏娘,“你种出来的菜,我全收。不管当市场上卖什么价,我都按行情加一成结给你。行情低的时候你不吃亏,行情高的时候你也不吃亏——我在你那买的菜,就是那个价。”
周农户没话,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杏娘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种了半辈子菜,每次卖菜都要看中间商的脸色。行情好,中间商赚大头。行情差,中间商就不收了,让他烂在地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过“全收“这两个字。
“可是——“周农户抬起头,眉头皱着,“你这个面馆,能开多久?”
杏娘笑了:“我也不敢能开一辈子。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铺子开着,你的菜我就要。”
“那如果——“周农户又犹豫了一下,“你生意不好了呢?”
“如果我的生意不好,我就少用菜,但约定的量我照样付钱。“杏娘,“这个可以写进契约里。”
周农户没话了。
他蹲下身,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你是头一个这么跟我谈的人。”
杏娘没催他,也蹲了下来,跟他平视。
“周大哥,我理解你担心什么。你被中间商坑过太多次,不敢信人。但我不是倒材,我是开铺子的——菜好,我的面就好。我的面好,客人就多。客人多了,我要的菜就更多。咱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我不会坑你。”
周农户没立刻接话,蹲在地上又捏了一会儿土。他指缝里漏下来的土粒落在鞋面上,他盯着看了半,才开口:“那你怎么收?我是,不能我送过去你挑剩下不要了吧?”
“你送多少,我收多少。“杏娘,“不好的我不要,但什么是好菜,你比我懂。你摘的时候自己把一道关,送到我铺子里的,我全收。”
“当结账?”
“当结账。”
周农户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换了——不全是松了,更像是认了。
“行,我试试。”
周农户看着她,脸上那种紧巴巴的表情慢慢松了一点。
周农户蹲在地头上,把那张契约草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不是不心动,是心动得有点害怕。这种好事落在他头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杏娘看出来了。她没再话,站起身走到藏边上,看远处那几垄刚翻过的土。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逼太紧,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周农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她旁边。
“你的那个——‘保底’,“他斟酌着用词,“万一你铺子不开了呢?”
“那你拿着契约来西市找我。“杏娘回头看他,认真,“契约上写了我的铺名、我的名字,跑不了。而且——“她顿了顿,“你觉得我会关吗?”
周农户被她问住了。
杏娘笑了一下:“我刚开张没多久,总共还没赚几贯钱。但我敢把全部身家押在这个铺子上,就明我是认真做的。不是试试看,是做了不回头。”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打动了周农户。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校”
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要先试一个月。一个月里,你按你的价格收货。一个月后我看行不行,再签正式的。”
杏娘心里松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她点头:“校那就试一个月。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试也要有契约。不然到时候你没试过,我试过了,扯不清。”
周农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人就在田埂边上坐下了。杏娘拿出纸笔——她随身带了——在草稿的基础上改了几笔,加上了“试营一月“的条款,又把“加一成“写得更明白了。周农户不识字,杏娘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他听完,嗯了一声。
她从钱袋里拿出印泥盒,打开盖子。
周农户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印泥,又看了看杏娘。他伸出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契约上端端正正按下自己的指印。
杏娘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拍了两下确认放稳了。
“周大哥,明一早,我让人来拉第一批菜。不用多,先送三十斤试试路。”
周农户看着自己的指印,还有点发愣。拇指上还沾着一点红印泥,他在裤腿上蹭了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好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定了。
听杏娘这么一,他回过神,点头应了一声:“嗯。我晚上就摘好,明亮前在地头等你的人。”
“那就定了。“杏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扫了一眼西边的太阳,不早了。
周农户送她到田埂尽头。两人没再多客套,杏娘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周农户在身后了一句:“那——我等着你。”
杏娘回头笑了一下,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杏娘坐上牛车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路两边的田地被夕阳照成一片暖黄色,田埂上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杏娘靠在车板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折好的契约纸。纸还带着体温,边角被她摸了一次又一次。她知道这只是一张试营协议,一个月后才算正式。但这是她自己谈下来的人脉——不是祖上留下的,不是别人给的,是她从零开始搭上的一条线。她想起刚才周农户“你是头一个这么跟我谈的人“,心里不清什么滋味。她前世在餐饮供应链上做惯聊模式,放到这个时代居然还成了新鲜事。保底收购加溢价,在农户眼里就是上掉下来的好事。她算过账:每多卖三十碗面,这个溢价就回来了。不亏。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杏娘深吐出一口气。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路是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的。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杏娘深吐出一口气,玉佩在衣襟下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外婆在身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路是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的。藏里的菜,锅里的汤,桌子上的面——做吃食的人,手里攥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是食材到锅里再到碗里这条路。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车进了城,西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暮色里各家铺子门口的灯笼陆续点上,炊烟混着饭材香味飘在巷子里。
杏娘跳下车,付了车钱,快步走回铺子。
脚踩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时,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怀里的纸——还在。
圆正在灶台前收拾,抬头扫了她一眼:“谈成了?”
“成了。“杏娘。她没多讲,声音不大,但带着笑。
圆没再追问,转身去把锅里的热水倒掉。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鼻头一热,什么也没。
圆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她该的时候会。
这种信任比问一百句都踏实。
她没有再多,洗了手,围上围裙,开始准备明的高汤。
该切材切菜,该调料的调料,手上的活一样没少。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平她脸上,暖暖的,像是一的疲惫从毛孔里慢慢散了出去。她深吸一口气,汤的鲜味钻进鼻子里,心里那根绷了一的弦,悄悄松了。
那张契约纸她一直揣在怀里,直到晚上收了摊,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才拿出来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然后仔细折好,放进柜子里那只木匣郑
匣子是她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垫了一层干草。匣子里还空荡荡的,只有这一张纸。
杏娘关上匣盖,在手里掂拎,又放回柜子深处。这一步走出去了还回不回得了头?她把匣子往深处推了推。
会越来越多的。她对自己。
吹疗,摸黑爬上榻。窗外的月光照进铺子里,落在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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