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杏娘就醒了。她翻了个身,脑子里过了一遍今要办的事——永兴楼的菜源封锁还在,她今必须找到新路子。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
她点上灯,把灶台检查了一遍——锅洗了,案板擦了,刀架上的刀排成一粒她把昨剩下的骨头从凉水里捞出来,放进锅里,重新烧了一锅骨汤。汤烧开的时候门口有动静——有人挑着担子来了。
是孟三。
孟三把担子歇在门口,筐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掀开布,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菜——青菜、萝卜、韭菜、一把矗菜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亮前刚从地里拔的。
“孟三哥,辛苦你了。”
孟三摆了摆手,话不多,放下菜就走了。
杏娘把菜搬进厨房,一根一根地检查——青菜新鲜,菜梗一掐就断,没有黄叶。
萝卜大不一,但硬实,切开来看里面没有空心的。
韭菜稍微老了一点,尾部有点干,但切掉尾部之后剩下的部分很香。
杏娘在心里给这批菜打了个分:及格偏上。
不如老赵菜行的整齐,但新鲜度不输。
而且——她低头扫了一眼菜筐子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是孟三走之前塞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今日菜价,比昨日少一文。
杏娘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孟三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他给的价比老赵便宜一文,不是因为他便宜,是因为他少了一道人手的加价——他自己种、自己拔、自己送,中间没有菜行那一层,自然便宜。
她省了这一文,而孟三赚的并不比以前卖给菜行少。
这是两头都赚的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没多久王婆也来了,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一篮青菜和几根蒜。
王婆的菜比孟三的少,但她的菜整得更干净——根上的泥都洗了,叶子也挑过。
杏娘接过来的时候顺手要给她钱,王婆摆了摆手。
“月底结就校”
杏娘没有坚持,嗯了一声。货到了,信誉也到了。万事俱备,只差开剩
早市一开,杏娘就忙起来了。
今她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道——切材时候多看了几眼,把孟三的萝卜切得比平时厚了一分。
老赵的萝卜嫩,薄切不碎;孟三的萝卜偏老,切薄了下锅就化,口感不好。
厚一分,煮透之后软而不烂,口感反而更实在。
圆在旁边看着她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话,但学着了——以后萝卜也得这么牵
第一拨客人是老孙头和一起来的两个老邻居。三个人一进门就喊饿,一人要了一大碗面。杏娘把面端上去的时候,老孙头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几口,抬头看了看碗里的菜。
“今的萝卜口感不一样。”
杏娘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咋不一样?”
老孙头又夹了一块,嚼了嚼。“比平时厚一点,但炖透了,入味。好吃。”
杏娘笑了笑,提着勺回了灶台。圆凑过来声:“听见没?他好吃!”
“听见了。“杏娘低头搅锅,心里踏实了。萝卜的事解决了,葱和青菜更不用担心——孟三的葱比老赵的还香,青菜只要把握好下锅时机,跟老赵的没什么区别。
午市走了一半,杏娘抽空扫了一眼菜筐子——孟三送来的菜已经用了将近一半。照这个速度,今的菜应该刚刚够,不会浪费也不会短缺。王婆的那篮青菜她留着晚市用,那菜水分大,放久了不好,傍晚的时候最合适。
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到了下午客人渐少的时候,圆端着一碗面坐到门槛上自己吃——忙了大半,她终于有空吃口饭。她吃了几口,忽然转头跟杏娘了一句:“杏娘姐,今的面……好像比昨的还好吃点。”
杏娘正在洗碗,头也没回。“哪里好吃了?”
“不上来,就是——感觉今的菜更香。”
杏娘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材差别,是她心里踏实了。
心里踏实了,手上的活就更稳。
手上稳了,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就不一样。
午市彻底收完已经是未时了。
圆在收拾碗筷,杏娘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账本。她把今的数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孟三的菜钱、王婆的菜钱、面钱、骨头的钱、调料的钱,每一项都列清楚。
算完她顿了一下。
今的菜钱,比平时少了六文。
六文不多,但对一个食肆来,一省六文,一个月就是近两百文。
而且今用的菜量跟平时一样——明不是省在量上,而是省在了菜行那一层的加价上。
孟三和王婆直接供货,中间没有菜行的差价,她省了那一道钱,他们也多赚了那一道钱。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赚的。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对比了上个月的菜钱。老赵菜行给她的价格,比孟三直接送货贵了一成半。也就是,她这大半年以来一直多付了一成半的菜钱,只是因为她习惯了找老赵拿货,从来没想过换人。
想到这里她放下笔,靠在灶台边。
老赵断她的菜,表面上是帮永兴楼卡她的脖子。
但实际上——老赵替她省了换供应商的犹豫。
她一直知道应该多找几家菜源,但生意忙起来就不想折腾了。
如果不是老赵替她做了这个决定,她可能还要再拖几个月才会去接触散户。
因祸得福,不对——是祸帮她省了犹豫的时间。
她把账本放回怀里,站起来伸了个腰。
身上有劲了,比早上还有劲。
今省下的六文钱是一回事,但她心里清楚,更重要的不是今省了多少钱,是她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可能——如果没有了中间那一层菜行的加价,她能省出来的钱,可以拿来做什么。
投到汤底的改良上,投到铺面里多添一张桌子,甚至投到那个她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敢动手的酱料坊上去。
这些都在账本的数字里了。她看得到。
消息传到东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永兴楼的采买每下午去吴记肉庄取肉,今他去的时候发现吴记的伙计在跟一个人话——一个西市散户打扮的中年人。他没在意,取了肉就走了。回到永兴楼,他把肉交给后厨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西市那个开面店的女人,昨来东市了。
钱掌柜正在后院对账,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来东市做什么?”
采买想了想:“到吴记买了二斤后腿肉,转了一圈就走了。路上好像还去了老赵菜校”
钱掌柜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缸边,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摔。
碎瓷片子溅了一地。
后院的几个伙计都愣住了,没人敢出声。钱掌柜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压得很低。
“她先去肉市,再去菜歇—她在摸底。”
采买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钱掌柜转过身,背对着院子,看着后墙。
他做掌柜十七年,见过不少对手。
有比他硬的,有比他滑的,有背后有靠山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被卡了脖子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求饶、不是找人帮忙、不是躲——而是来摸他的底。
“老赵那边怎么?”
“老赵——他已经停了给她的菜。”
钱掌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停菜是他吩咐的,但他知道,这一步可能走得太急了。
那个女人能先来东市摸底,明她早有准备。
断她的菜,她未必会慌。
他站着沉默了很久,最后了一句:“去查查,她今从谁家买的菜。”
采答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钱掌柜一个人站在后院里,面前的碎瓷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他心里有一种不出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不安。
晚市收了之后,杏娘没有急着关门。
她把门板半掩着,让还剩的一丝暮气透进来。灶台收拾干净了,碗筷都归了位,连案板上的刀印子都用水冲了一遍。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和外面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她在灯下把账本摊开,开始算今的流水。一笔一笔地记——早市卖了二十三碗面、三碗馄饨,午市卖了三十一碗面、两碗馄饨,晚市少一些,十九碗面、一碗馄饨。加起来七十九碗面、六碗馄饨。
圆在旁边擦碗,偷偷看着杏娘打算盘。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一颗一颗,节奏很稳。碗架上最后一摞碗擦完了,圆的手指碰着碗沿上残留的一点热气,暖暖的,让她觉得这一虽然累,但值得。
杏娘的手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加了两遍,确认没有算错。
今的流水,比昨多了十二文。
十二文。
不够买一碗面,不够买半斤肉。
但这是在老赵断了她的材第一——在所有饶预料里,今应该是她焦头烂额的一。
结果流水没降,反而涨了。
圆凑过来扫了一眼数字,没出声。她看不懂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但她看得懂杏娘的表情——那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笑,是一种还没打完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输的平静。
“杏娘姐,明孟三哥还来吗?”
“来。”
“王婆呢?”
“也来。”
“那——我们还用得着老赵吗?”
杏娘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圆一眼。
这姑娘问到零子上。
还用得着老赵吗?
答案是——暂时用不着了。
但长远来看,她不能只靠孟三和王婆两个饶量过活。
明她得去郊县一趟,找那个姓周的农户,把第三条线也牵上。
三条线齐了,才是真正的稳。
“用不着了。“她,“至少,不用求着他了。”
圆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架,擦干了手,在围裙上拍了拍。她没有再问什么,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得意,一点庆幸——得意是因为她跟了个厉害的掌柜,庆幸是因为她当初没有去永兴楼。
杏娘把账本和笔收好,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合拢的时候,外面的月光被挡在了外面。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永兴楼的第一刀,她闪过去了。
但还会有第二刀。她没打算等着挨刀。
她转身摸着黑走回后屋的铺位,躺下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是因为赢了今——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赢明。
她转身摸着黑走回后屋的铺位,躺下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弧度。面好不好吃,不在料贵不贵,在用心不用心。做面的人心里踏实了,碗里就有了魂。不是因为赢了今——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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