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最后一个人,叫谢惊寒。”
宋秋娘话音落下,书阁里一片死寂。
青枝下意识看向门口。
谢惊寒站在那里,玄色官服上还带着夜露,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可沈明姝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了一瞬。
两万二千两。
不是给谢家的银子。
是用谢家旧印,从宫库暗账里转出去,买一批饶命。
而名单最后一个人,是谢惊寒。
沈明姝看向宋秋娘。
“竹片上为何没有名字?”
“人名不能刻。”
宋秋娘低声道:“宫库那笔暗账用的是药材平码,数字是银数,也是序号。真正的名字,曹怀恩背过一遍,我也背过。”
谢惊寒走进书阁。
“把名单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宋秋娘看了他一眼,明显有些畏惧。
“第一人,先帝近侍常福。”
“第二人,旧东宫典簿陈骥。”
“第三人,兰芷殿乳母孙氏。”
“第四人,沈家外账管事阿成。”
沈明姝指尖一冷。
阿成也在这份买命名单上。
宋秋娘继续道:“第五人,是守沈夫人旧药方的秦茂,也就是青州济安堂秦掌柜。”
“第六人,沈家药工林七。”
“第七人……谢惊寒。”
青枝脸色发白。
“阿成、秦掌柜、林七都死了。”
“前面那几个人呢?”
宋秋娘摇头。
“常福在先帝驾崩后落水。”
“陈骥流放途中染疫。”
“孙氏在冷宫悬梁。”
“只有谢大人活着。”
这不是名单。
是已经执行了大半的杀局。
沈明姝看向谢惊寒。
“谢大缺年多大?”
“十二。”
谢惊寒答得很快。
十二岁。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买命名单上?
宋秋娘低声道:“因为谢老大人把一件东西交给了他。”
谢惊寒眼神骤冷。
“什么东西?”
“奴婢不知道。”
“曹怀恩只,谢老大人死前从宫库取走过一份副册。”
“那副册记着承平十一年凤仪旧银真正的去向,也记着当年参与抱子的宫人。”
“谢老大人察觉有人要灭口,便将副册藏了起来。”
沈明姝问:“所以有人用谢家旧印转银,再买谢惊寒的命?”
宋秋娘点头。
“既能灭口,也能栽赃。”
“若谢大人死了,谢家旧印出现在暗账里,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谢老大人监守自盗,事败后连累亲子。”
青枝忍不住骂道:“好毒的心!”
沈明姝却盯着那枚染黑的竹片。
“谢大人活了下来,明买命的人失手了。”
宋秋娘苦笑。
“不是失手。”
“是有人临时改了名单。”
谢惊寒问:“谁?”
“沈夫人。”
沈明姝猛地抬头。
宋秋娘道:“曹怀恩,那批杀手出京前,名单被人换过一次。”
“谢大饶名字仍在,可后面的藏身地点被改了。”
“原本写的是谢府东院。”
“后来变成城南破庙。”
沈明姝立刻明白。
杀手去了破庙,自然找不到谢惊寒。
母亲救过他。
而谢惊寒可能直到今日都不知道。
谢惊寒沉默许久。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我父亲病逝。”
“七日后,谢府遭贼。”
“我被父亲旧部连夜送出京城,在外祖家住了半年。”
宋秋娘点头。
“那便对上了。”
沈明姝轻声问:“送你出京的旧部是谁?”
谢惊寒眸色沉下。
“顾长山。”
“他后来入了大理寺,做过我父亲的副手。”
青枝一惊。
“大理寺那个内鬼?”
昨夜假扮大理寺差役杀曹怀恩的人,极可能熟悉大理寺名册、时辰和查案方式。
若顾长山曾是谢父副手,又在大理寺任职,便全都得通。
谢惊寒却摇头。
“顾长山十年前便死了。”
沈明姝问:“怎么死的?”
“押送犯人途中遇袭,尸骨无存。”
又是尸骨无存。
又是一个恰好不能开口的死人。
沈明姝看着谢惊寒。
“谢大人信他死了?”
谢惊寒没有回答。
不回答,便是不信了。
宋秋娘忽然开口:“顾长山没死。”
谢惊寒猛地看向她。
“你见过他?”
“没见过脸。”
宋秋娘道:“可曹怀恩死前过一句,顾副使回来收账了。”
书阁中的空气瞬间冷下去。
顾长山若没死,便可能是昨夜那个穿大理寺差服的人。
他既救过十二岁的谢惊寒,又为何多年后替人杀曹怀恩?
是当年救人本就是做戏,还是后来投了别处?
沈明姝问:“曹怀恩留下这些竹片,是为了指认顾长山?”
“不是。”
宋秋娘从布包夹层里摸出一块布。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谢大人。”
布片已经发黄,上面用血写着半个“顾”字。
后面还有一句极的话。
顾非顾,查谢府旧井。
谢惊寒接过布片,眼底寒意越来越重。
“谢府旧井。”
沈明姝道:“你知道?”
“谢府西院有口废井。”
“我父亲死后便被封了。”
“谁封的?”
谢惊寒停了一瞬。
“顾长山。”
这条线终于绕回谢家。
谢父旧印、宫库副册、买命名单、顾长山,还有那口被封了十几年的旧井。
所有人都以为谢家是查案的人。
可原来谢家早就在案里。
青枝担忧地看着谢惊寒。
“谢大人,旧井里会不会有陷阱?”
“会。”
谢惊寒将血布收起。
“所以更要去。”
沈明姝站起身。
青枝立刻拦她。
“姑娘,您不能去!”
谢惊寒也看向她。
“你留在沈宅。”
“谢家的账,我自己查。”
沈明姝没有硬争,只把二十四枚竹片重新包好。
“宋秋娘留在沈宅。”
“竹片也留在这里。”
谢惊寒皱眉。
“你怕谢府不安全?”
“我怕对方等的就是竹片。”
沈明姝看着他。
“顾长山若活着,他一定知道你会查旧井。”
“谢大人可以去。”
“但别带真正的账。”
谢惊寒与她对视片刻,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沈明姝忽然叫住他。
“谢惊寒。”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谢惊寒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沈明姝声音不高。
“十二岁那笔命债,我母亲替你挡过一次。”
“今日别让我替她再收一具尸。”
谢惊寒看了她很久。
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像被什么轻轻撞开了一道缝。
“不会。”
他道:“我还欠你一笔活着还的人情。”
话落,他带人离开旧院。
夜色渐深。
半个时辰后,谢府却先传来急报。
谢惊寒尚未赶到,西院旧井便已起火。
守门老仆被人割喉。
井边只留下一个沾血的脚印,和一枚崭新的大理寺腰牌。
腰牌所属之人,正是今夜守在沈宅外的差役。
而那名差役,此刻已经不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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