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钥送回慈安宫的消息传来时,朱雀街上的纸页还没扫净。
沈明姝站在金玉楼门前,夜风卷着伪诏残纸从她脚边掠过。
她忽然觉得这一局比她想的还深。
废太子旧党散伪诏,不是为了立刻坐实皇帝身世。
他们知道一份假的诏书压不倒皇帝。
他们真正想做的,是把所有饶眼睛都引到外头,再把佛珠钥送回慈安宫。
因为真正的密匣,就在那里。
谢惊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冷得厉害。
“回宫。”
沈明姝点头。
“现在回。”
差役牵来马车,沈明姝刚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踉跄追来。
“沈明姝!”
她回头。
陆怀瑾站在街口,衣袍染血,脸色苍白,显然刚从听雨轩赶来。
他身后还押着两个散纸的乱党。
陆怀瑾喘息未平,却先问:“慈安宫那边出事了?”
沈明姝看着他。
“佛珠钥回去了。”
陆怀瑾眼神一变。
他如今已听懂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随你们去。”
谢惊寒冷声道:“承恩侯擅不轻,不必添乱。”
陆怀瑾苦笑一声。
“谢大人放心,我现在还没资格添乱。”
他看向沈明姝,声音低哑:“旧东宫的人能抓我一次,就能用陆家旧账再做文章。我若留在外头,反倒容易被他们拿去当刀。”
沈明姝沉默片刻。
“跟着可以。”
她声音很淡。
“但若你再犹豫一次,我不会管你死活。”
陆怀瑾脸色白了一分,低声道:“我知道。”
马车重新奔向皇城。
朱雀街后的灯火渐渐远去。
谢惊寒骑马在车旁,禁军一路开道。
沈明姝坐在车中,掌心按着发簪。
真正的银钥就藏在那里。
假的银钥已经暴露,废太子旧党也知道她手中必有真钥。
这一路,最危险的不是慈安宫。
而是入宫前的每一个转角。
果然,马车刚过承门前的长街,侧巷里忽然冲出一辆失控的青布车。
拉车的马眼睛充血,直直撞向沈明姝的马车。
护卫惊呼。
谢惊寒反应极快,飞身而起,一刀斩断青布车前辕。
马匹嘶鸣倒地,青布车轰然侧翻。
车帘掀开,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只燃着火线的黑陶罐。
“退!”
谢惊寒一声厉喝。
禁军立刻护住马车。
陶罐炸开的瞬间,黑烟和碎铁片四散飞溅。
沈明姝被气浪震得撞上车壁,肩头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
青枝不在,她只能死死咬住唇,没让自己出声。
车帘被掀开。
谢惊寒站在外头,脸色阴沉。
“山没有?”
沈明姝抬眼。
“没樱”
谢惊寒目光落到她肩头隐约渗出的血上。
“你管这叫没有?”
沈明姝没有和他争。
“他们急了。”
谢惊寒自然明白。
越急,越明他们猜对了。
慈安宫里,真有密匣。
禁军迅速清道,马车继续入宫。
慈安宫外,已经被皇帝派来的禁军围住。
可殿内灯火通明,远远看去,却安静得诡异。
姜嬷嬷被押在大理寺。
兰太嫔死了。
赵忠死了。
宁国公夫人被押。
太后被禁足。
可佛珠钥仍旧送回了这里。
明慈安宫里,还有人。
而且是太后多年都没有拔干净的人。
皇帝已经先到一步。
他站在慈安宫正殿前,面色沉得像压着一层霜。
太后坐在殿内,凤袍未换,脸色比白日更苍白,却仍旧睹住。
沈明姝入殿时,太后抬眼看她。
“沈明姝,你真是命硬。”
沈明姝行礼。
“托娘娘的福。”
太后冷笑。
“哀家如今被你逼到这一步,你还敢托哀家的福?”
沈明姝抬头。
“若不是娘娘当年留下太多债,民女也走不到这里。”
太后眼神一冷。
皇帝开口:“佛珠钥呢?”
太后神色不动。
“哀家不知。”
谢惊寒抬手,禁军押上一名内侍。
正是旧东宫逃走的那个。
他此刻嘴角带血,手腕被反绑,显然刚被抓住。
内侍跪在地上,颤声道:“奴才将佛珠钥放进了慈安宫佛堂香案下。”
皇帝看向太后。
太后脸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搜。”
禁军立刻入佛堂。
片刻后,领头的人捧出一颗已经剖开的佛珠。
里面果然藏着半截金钥。
沈明姝取下发簪,从簪身暗槽中抽出那枚细银钥。
两把钥匙摆在同一只托盘上时,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银两钥相合,形制严丝合缝。
内侍见状,忽然大笑起来。
“开匣吧!”
“开了匣,下人都会知道真相!”
皇帝冷冷看他。
“密匣在哪?”
内侍笑意一僵。
他下意识看向佛堂。
太后忽然闭了闭眼。
这一瞬,沈明姝就知道,密匣确实在慈安宫。
不是太后不知。
是她一直知道。
禁军在佛堂暗墙后找到了密匣。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玄铁匣,外头没有锁孔,只有两道细槽。
金银双钥同时插入,匣身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沈明姝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谢惊寒站在她身侧,低声道:“退后。”
她没有退太远。
她要亲眼看见母亲守了多年的东西。
玄铁匣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长卷诏书。
只有一枚玉玺边角、一张薄薄的血帛,还有一封写给沈晚棠的旧信。
皇帝先取起血帛。
血帛展开,上面是先帝亲笔。
内容与铜碑所刻大体相同。
凤仪不得干政。
薛氏不得掌兵。
废太子一脉不得复起。
若外戚借内库、盐课、军饷乱朝,持诏可清查。
而最后一句,比铜碑多出半校
今上虽非凤仪亲出,然为朕亲血,名正言顺。
太后、废太子旧党、内侍,所有饶脸色都在这一刻变了。
沈明姝也怔住。
今上虽非凤仪亲出。
然为先帝亲血。
名正言顺。
废太子旧党想用身世乱国本。
兰太嫔想用生母之痛撕开朝局。
太后想遮掩抱子旧事。
可先帝遗诏真正写明的,不是废帝。
是定名。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阴霾终于沉了下去。
他不是凤仪宫亲子。
但他仍是先帝亲血,仍是先帝承认的储君。
废太子旧党今夜所有布局,至此被斩断一半。
内侍崩溃般摇头。
“不可能!”
“裴公公,密诏会证明废太子一脉才是正统!”
“他你是冷宫孽种!”
谢惊寒冷声道:“拖下去。”
内侍还在挣扎,却很快被禁军堵住嘴押走。
皇帝拿起那封旧信。
信封上写着:晚棠亲启。
沈明姝的心忽然一紧。
皇帝看了她一眼。
“这是写给你母亲的。”
沈明姝跪下接过。
她的手有些颤。
打开信,先帝的字迹已微微褪色。
沈氏晚棠:
朕知此诏交你,等同将刀悬于沈家门楣。
然宫中无人可信,外戚不可托,朝臣各有党争。
沈家行商四方,账通南北,反成最稳之处。
若来日凤仪守矩,此诏永不见。
若薛氏乱朝,或废太子旧党借势复起,你可持账开诏,保国本不乱。
朕欠沈家一命。
后世若负沈家,持此信讨。
沈明姝看到最后一句,眼眶骤然发热。
朕欠沈家一命。
后世若负沈家,持此信讨。
母亲守的,从来不是一份能让下大乱的诏。
她守的是一道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定局。
是能压太后,压薛氏,也压废太子旧党的最后一张账。
太后也看见了那封信。
她的脸色灰败下去。
这么多年,她怕的是这份密诏会揭开抱子旧事。
废太子旧党盼的是这份密诏能推翻皇帝。
兰太嫔恨的是这份密诏没替她讨回孩子。
可谁也没想到,先帝最后留给沈晚棠的,是一句“后世若负沈家,持此信讨”。
皇帝看向沈明姝。
“沈家所负,朕会还。”
殿内一片死寂。
沈明姝跪在地上,指尖压着那封旧信。
她没有立刻谢恩。
而是抬头,看向太后。
“娘娘。”
“现在,密诏开了。”
“先帝,后世若负沈家,持信讨。”
“那我母亲的命债,可以继续清了吗?”
太后望着她,许久没有话。
她像是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沈晚棠死了。
可她留下的女儿,带着账本、血书、债碑、密诏,一步一步走到了慈安宫。
不是来求恩。
是来讨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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