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钟声从皇城深处传来。
第一声落下,旧东宫殿内所有饶脸色都变了。
裴安笑声沙哑,像一只从旧坟里爬出来的鬼。
“来不及了。”
“沈晚棠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今夜就要见了。”
“到时满京城都会知道,坐在龙椅上的人,到底是谁的血脉。”
谢惊寒一刀压在他颈侧。
“密诏在哪?”
裴安脖颈被刀锋划出血线,却仍在笑。
“谢大人,你不是最会查案吗?”
“去查啊。”
谢惊寒眼神一冷,正要卸他下颌,裴安却已经咬破了藏在齿后的毒囊。
黑血从他唇角涌出。
他死死盯着沈明姝,像是临死前还要把她拖进这场风浪里。
“沈姑娘……你母亲守了一辈子的账……终究还是守不住……”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软倒下去。
沈明姝看着他的尸身,脸色沉得厉害。
谢惊寒立刻吩咐:“追暗道。”
数名大理寺差役冲入裂开的地砖。
片刻后,下面传来回声。
“大人,暗道有三条岔路!”
三条。
正对三处茶楼。
沈明姝闭了闭眼。
裴安不是临时布的局。
旧东宫、废太子旧箭、佛珠钥、三处茶楼,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们根本不需要真的打开密匣。
只要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散出“密诏”,把陛下身世捅出去,就足够让朝堂大乱。
谢惊寒看向沈明姝。
“哪三处茶楼?”
差役从裴安袖中搜出一张薄纸。
纸上画着三枚茶盏印。
城东望仙楼。
城西听雨轩。
朱雀街金玉楼。
沈明姝看见最后一个名字时,眸色一紧。
“金玉楼离宫门最近。”
“也是百官下朝最爱去的地方。”
谢惊寒当即道:“我去金玉楼。”
沈明姝却道:“不够。”
谢惊寒看她。
她声音很稳:“他们既然敢设三处茶楼,便不会只靠人手散纸。”
“书人、茶博士、唱曲班子,甚至早就誊好的传单,都会一起动。”
“我们抢得下一份,抢不下满楼的人嘴。”
差役急道:“那怎么办?”
沈明姝低头看着裴安尸身。
忽然问:“他方才,密诏会出现在三处茶楼。”
“可他的是密诏,不是密诏正本。”
谢惊寒眸光微动。
沈明姝继续道:“真正的密诏若在他们手里,何必换钥?”
“他们手里没有正本。”
“他们要散出去的,只能是半真半假的东西。”
“半真,足以让人信。”
“半假,足以让朝局乱。”
谢惊寒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不能只拦。”
“要当众验假。”
沈明姝点头。
“他们要在茶楼掀风声。”
“那我们就让所有人知道,未经验印的所谓密诏,都是乱党伪造。”
“而真正能验密诏的东西,在大理寺和陛下手里。”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假银钥。
“裴安既然能看出这是假的,明真钥的形制很关键。”
“让工匠立刻拓出这把假钥,再让大理寺发告示。”
“凡无双钥印痕、无先帝铜碑篆纹、无沈晚棠守诏暗押者,皆为伪诏。”
谢惊寒看她一眼。
“你要把验诏的规矩先贴出去。”
“对。”
沈明姝声音冷静。
“他们抢先散谣。”
“我们抢先立真假。”
谢惊寒立刻下令。
“大理寺分三路。”
“城东望仙楼,城西听雨轩,朱雀街金玉楼。”
“禁军封街,不许伤百姓。”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姝。
“你回沈宅。”
沈明姝抬眼。
“我要去金玉楼。”
“不校”
谢惊寒这次拒绝得极快。
“你伤未好,金玉楼最乱。”
沈明姝看着他。
“正因为最乱,所以我要去。”
“废太子旧党要借沈家打开这件事。”
“若我不出现,百姓只会觉得大理寺压消息。”
“可我若站出来,沈家只认真账,不认伪诏,他们散出去的东西便先弱三分。”
谢惊寒沉默下来。
殿内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陆怀瑾被押在一旁,唇角血迹未干,忽然哑声道:“我去听雨轩。”
沈明姝转头看他。
陆怀瑾撑着站直,脸色惨白。
“听雨轩背后有承恩侯府旧人。”
“裴安抓我,不只是为了威胁你。”
“他知道陆家还有人脉能替他散消息。”
谢惊寒冷冷看他。
“你如今还想调陆家旧人?”
陆怀瑾低声道:“不是调。”
“是认。”
他看向沈明姝。
“陆家欠沈家的账,我认。”
“我去听雨轩,当众认陆家旧账,也能压住一部分风声。”
沈明姝看了他片刻。
“陆怀瑾,你若趁机脱身,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陆怀瑾苦笑。
“我已经没有可脱的身了。”
沈明姝收回目光。
“那便去。”
三路人马很快散开。
沈明姝与谢惊寒赶往金玉楼。
朱雀街上,夜色未尽,金玉楼却灯火通明。
楼上楼下挤满了人。
有人显然是被临时叫来的,有人衣冠不整,更多是听见风声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沈明姝还未下车,便听见楼中传来一阵激动的声音。
“先帝密诏现世!”
“凤仪宫抱子乱宗!”
“当今陛下并非太后亲生!”
“沈家守诏二十年,今夜终要还旧主清白!”
人群顿时哗然。
谢惊寒脸色骤冷。
沈明姝掀开车帘。
只见二楼栏杆处,一个书先生正高举一卷黄绢。
黄绢上朱砂醒目,远远看去,确有诏书模样。
大理寺差役刚要上前,楼中忽然有人喊:
“大理寺要抢诏灭口了!”
“他们替宫里压真相!”
“沈家女敲登闻鼓,不就是为了这份密诏吗?”
这句话一出,人群更加躁动。
若强行拿人,反而坐实“抢诏灭口”。
谢惊寒抬手,止住差役。
沈明姝走下马车。
她一出现,人群里立刻有人认出。
“是沈姑娘!”
“沈家债主来了!”
“她在太极殿告了太后!”
书先生看见她,眼神一亮,像是等的就是她。
“沈姑娘来得正好!”
“你母亲沈晚棠守诏而死,你今日可敢当众认下这份密诏?”
满楼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明姝身上。
谢惊寒低声道:“心。”
沈明姝点头,走入金玉楼。
她没有上楼,只站在大堂正郑
“拿下来。”
书先生笑道:“沈姑娘要抢?”
沈明姝看着他。
“你不是要我认吗?”
“我不看,怎么认?”
书先生一怔。
他没料到她竟敢当众看。
黄绢被人送下楼。
谢惊寒亲自接过,却没有打开,先看封边。
只一眼,他便冷声道:“假。”
楼中一阵骚动。
书先生立刻喊:“谢大人假便假?你是宫里的刀,当然不敢认!”
沈明姝从谢惊寒手中接过黄绢。
展开。
上面的字确实写得极像宫中诏书。
也确实提到凤仪宫抱子、薛氏干政、废太子一脉。
可她只看了几行,便笑了一声。
“诸位。”
楼中渐渐安静。
沈明姝抬起黄绢。
“这份诏,是假的。”
人群里有人喊:“你凭什么假?”
“凭三处错。”
沈明姝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第一,先帝密诏铜碑用细篆,守诏者署的是林氏晚棠。这份黄绢,却用的是常诏格式。”
“第二,真正密诏防的是凤仪宫干政、薛氏掌兵、废太子一脉复起,而这份伪诏只反复挑陛下身世,故意煽乱。”
“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母亲留下的账,从不写错银数。”
“这上面写承平十一年凤仪旧银十万两。”
“可沈家借出去的,是十五万两。”
满楼寂静。
一个老茶客忍不住道:“银数都写错?”
沈明姝淡淡道:“连沈家的账都写不清,也敢冒充我母亲守的诏?”
书先生脸色一变,转身想跑。
谢惊寒的人早已封住楼梯。
差役一拥而上,将人按倒。
可就在此时,二楼忽然有人掀开窗,往外洒出一把纸页。
“密诏在此!”
“凤仪抱子!皇位不正!”
纸页像雪一样飞入长街。
百姓惊呼着去捡。
沈明姝脸色一沉。
谢惊寒已拔刀掠上二楼。
可纸已经散出去了。
这就是废太子旧党的后手。
不求楼中那份伪诏被认。
只求谣言落进人群。
沈明姝快步走到门口,看着满街纷飞的纸页,忽然道:“取笔墨。”
青枝不在,她身边差役愣了一瞬,立刻照办。
沈明姝当街铺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沈家告示。
今夜所散密诏,皆未经双钥验匣,未经铜碑对篆,未经沈氏旧账对银。
凡借沈晚棠之名乱传伪诏者,皆为害死沈晚棠之同党。
她写完,按下沈家印。
“贴出去。”
“贴满朱雀街。”
差役接过告示,立刻奔走。
金玉楼外,百姓捏着散落的伪诏,再看新贴出的沈家告示,眼神慢慢变了。
“原来是假的?”
“银数都错了,怕真是乱党伪造。”
“沈姑娘都不认,那还传什么?”
楼上,谢惊寒押着一个黑衣人下来。
那黑衣人嘴角带血,显然也想咬毒,被谢惊寒提前卸了下颌。
谢惊寒冷声道:“内侍跑了。”
沈明姝心口一沉。
“带着佛珠钥?”
“嗯。”
这时,另一名差役快马奔来。
“大人,听雨轩风声压住了!陆大缺众认了陆家旧账,抓了两个散纸的人。”
又一人从东边赶来。
“望仙楼也压住了,但……”
谢惊寒皱眉:“但什么?”
差役脸色难看。
“有人趁乱把佛珠钥送进了宫。”
“送到哪里?”
差役低头。
“慈安宫。”
沈明姝缓缓抬眼。
太后被禁足。
慈安宫被看守。
可佛珠钥,还是回到了那里。
她忽然明白。
废太子旧党不是要单独开密匣。
他们要逼太后拿钥匙。
也逼她拿沈家银钥。
真正的密匣,恐怕一直就在慈安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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