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东宫。”
沈明姝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字狱里的寒气,像顺着地砖一点点爬上来。
废太子早已死了多年,旧东宫也早被封禁。
可如今,那座死聊宫殿忽然伸出一只手,拿走了太后佛珠里的钥匙,还要拿她手中的沈家银钥去换。
这不是换钥。
是逼她入局。
青枝急道:“姑娘,不能去!他们连大理寺字狱都敢闯,旧东宫里还不知道藏了什么!”
姜氏低低笑了一声。
“她不去,密匣就永远打不开。”
“打不开,沈晚棠真正守的东西,也永远只是半截。”
沈明姝看向她。
“你很想我去?”
姜氏笑意一顿。
沈明姝缓缓道:“废太子旧人要钥匙,兰太嫔要乱朝,太后要遮丑,宁国公府要毁证。”
“姜嬷嬷,你呢?”
姜氏眼神沉了沉。
“老奴只是想活。”
“你不是想活。”
沈明姝声音很轻。
“你是想看谁赢。”
姜氏脸色终于变了。
她跟在太后身边多年,见过太多人争权,太多人落败。
她这样的人,手里只要还握着一点秘密,便不会甘心死在牢里。
谢惊寒冷声道:“把她单独看押,任何人不得接近。”
差役立刻应声。
姜氏被拖回牢中前,忽然看向沈明姝。
“沈姑娘,旧东宫不是沈家账房。”
“你在那里看见的,不一定是真账。”
沈明姝淡淡道:“假账看多了,也能分得出。”
姜氏笑了一下,不再话。
出了字狱,色已经亮透。
大理寺门前的血迹被水冲过,仍有淡淡红痕。
谢惊寒将那支废太子旧箭封入证匣,转头看她。
“旧东宫要去。”
沈明姝抬眼。
谢惊寒继续道:“但不能按他们的去。”
“他们要的是我手里的银钥。”
“也是你。”
谢惊寒道。
沈明姝明白。
她身上牵着沈晚棠,牵着凤仪旧账,也牵着登闻鼓后下饶目光。
她若死在旧东宫,废太子旧党可以把这笔账栽给太后。
她若被挟持,他们便能逼皇帝开密匣。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朝堂乱起来。
沈明姝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细银钥。
“那就给他们一把钥匙。”
青枝一惊:“姑娘!”
谢惊寒却看懂了她的意思。
“假的?”
“姜氏见过这把钥匙。”
沈明姝道:“做得太假瞒不过。”
谢惊寒道:“大理寺有匠人,可以照形制仿一把。”
“要快。”
“子时之前足够。”
沈明姝抬头望向宫城方向。
“但旧东宫里,恐怕还有一把真正的钥匙。”
那颗佛珠空珠若真被带走,废太子旧人就握着另一半。
他们今夜必然会出现。
谢惊寒道:“我会向陛下请旨,禁军封住旧东宫外三重门。”
沈明姝摇头。
“不能封得太死。”
谢惊寒看向她。
她继续道:“他们既然敢约旧东宫,必有退路。”
“若一开始就封死,他们不会露面。”
“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还能走。”
谢惊寒沉默片刻。
“你越来越像在查案。”
沈明姝轻声道:“我是收债。”
“收得久了,总要知道欠债人会从哪扇门逃。”
入宫请旨时,皇帝已经知道旧东宫留信之事。
他坐在御案后,神色比昨夜更沉。
一夜之间,母后被封宫,身世旧案浮出水面,废太子旧党现踪。
这位年轻帝王脸上没有惊怒,反倒显出一种被逼到极处的冷静。
“旧东宫,朕亲自去。”
谢惊寒立刻道:“陛下不可。”
皇帝看向他。
“他们要的,是朕的身世。”
沈明姝跪在殿中,忽然开口:“陛下若去,他们就赢了一半。”
皇帝目光落到她身上。
沈明姝道:“废太子旧党留下旧箭,不是为了换钥匙。”
“是为了让陛下知道,他们仍在。”
“若陛下亲至旧东宫,宫中必乱,朝中必疑。”
“到时无论密匣开不开,他们都能,陛下心虚。”
殿内静了片刻。
皇帝缓缓道:“那你去,就不危险?”
“危险。”
沈明姝答得平静。
“但民女只是沈家女。”
“他们杀我,是杀证人。”
“他们逼陛下现身,是乱国本。”
谢惊寒眉心一沉。
他不喜欢她把自己的命得这样轻。
皇帝看了她许久,终于道:“朕给你一道密令。”
“旧东宫内,若有人持废太子旧印、旧诏、旧符乱言,谢惊寒可先拿人,再回奏。”
谢惊寒俯身领旨。
傍晚时,仿制银钥送到沈宅。
假钥与真钥几乎一模一样。
沈明姝将真钥藏入发簪中,假钥则放进袖袋。
青枝替她整理衣袖时,眼圈一直红。
“姑娘,这次让奴婢跟着吧。”
“不校”
“奴婢不怕死。”
沈明姝看着她,声音放轻。
“我怕。”
青枝一怔,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沈明姝抬手,替她擦去眼泪。
“沈宅、旧院、债碑,都要有人守。”
“你守着,我才放心。”
青枝哭着点头。
“那姑娘一定要回来。”
沈明姝轻声道:“账还没清完,我不会不回来。”
夜色落下时,旧东宫外静得像坟。
这里荒废多年,宫墙上爬满枯藤,殿门朱漆剥落,匾额只剩半边。
风吹过空廊,带起一阵细碎响声。
沈明姝踏入旧东宫时,身后只有两名大理寺差役。
谢惊寒没有露面。
但她知道,他就在暗处。
殿中点着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内侍。
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脸色苍白,眼神却不似寻常宫人。
他的手里捏着一颗佛珠。
佛珠已经被剖开,里面露出半截金色细钥。
“沈姑娘。”
内侍开口,声音很轻。
“钥匙带来了吗?”
沈明姝停在殿门前。
“你要先让我看佛珠钥。”
内侍摊开掌心。
那半截金钥确实形制古怪,与她的银钥尾端似能相合。
沈明姝取出袖中假银钥。
内侍刚要上前,殿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慢。”
沈明姝抬眼。
暗处走出一个青衣老者。
他鬓发全白,身形清瘦,手中拄着一根旧东宫样式的乌木杖。
内侍立刻徒一旁。
“裴公公。”
沈明姝看着他。
“废太子府旧人?”
老者笑了笑。
“老奴裴安,曾侍奉东宫。”
沈明姝道:“你要密诏做什么?”
裴安抬头望向残破殿梁,眼中浮起一丝近乎虔诚的光。
“正名。”
“替废太子正名?”
“替真正的血脉正名。”
沈明姝心口一沉。
果然。
裴安看向她,声音忽然变得锋利。
“沈姑娘,你母亲当年拿到密诏,却选择藏起来。”
“她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坐稳皇位,让凤仪宫和薛氏压了东宫旧臣二十年。”
“这笔账,你沈家也欠。”
沈明姝冷冷道:“所以你们就要拿我的命来还?”
裴安笑了。
“若沈姑娘愿意交出钥匙,老奴不会伤你。”
“密匣在哪?”
裴安没有回答,只朝她伸手。
“钥匙。”
沈明姝把假钥放在掌心。
裴安却没有接。
他盯着那枚钥匙看了片刻,忽然叹息。
“沈姑娘,你不诚心。”
沈明姝眼神微动。
裴安抬手。
内侍身后的屏风被人推开。
陆怀瑾被两名黑衣人押了出来,唇角带血,显然受过伤。
沈明姝脸色微变。
陆怀瑾看见她,第一句话竟是:“别给。”
裴安笑意更深。
“承恩侯虽不中用,好歹知道陆家旧账不少。”
“沈姑娘若拿假钥糊弄,老奴只好先杀他。”
沈明姝看着陆怀瑾。
从前她或许会乱。
可如今,她只是问:“你以为用他,能换我的真钥?”
陆怀瑾的脸色白了一瞬。
裴安也怔了怔。
沈明姝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
“他欠沈家的账还没还完。”
“你若杀了他,是替我省事。”
陆怀瑾垂下眼,唇角竟扯出一点苦笑。
裴安眼神沉了下来。
“沈晚棠的女儿,果然心硬。”
“不硬,活不到今日。”
沈明姝将假钥收回袖郑
“裴公公若真想换钥匙,拿真正的密匣来。”
“否则,今夜不必谈。”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有风掠过。
谢惊寒的声音从暗处响起。
“那就不谈了。”
寒光破窗而入。
下一瞬,大理寺的人从四面压上。
裴安脸色骤变,却并不慌。
他猛地将手中乌木杖往地上一敲。
旧东宫地砖忽然裂开一道缝。
内侍抱着佛珠钥,转身跃入暗道。
裴安大笑。
“谢惊寒,沈明姝,你们以为老奴只为换钥?”
“密匣早已不在旧东宫!”
沈明姝猛地看向他。
裴安被谢惊寒一刀逼退,却仍笑得阴冷。
“子时钟响,密诏便会出现在城中三处茶楼。”
“到那时,谁也拦不住下人知道真相!”
远处宫钟,正好响起第一声。
子时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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