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九华伏在地上,手指用力,刺进更深的掌心。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掉了他最后的意识。
他想: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这个境地的?
宗门不义,师长不亲,师妹含冤而去,而自己被罚诫思过。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恍惚间,他跌入一片白茫茫的记忆——明明不过是五年前的事,他该记得清清楚楚才对。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一时想不起从前到底是什么模样。
……从前?从前是什么样的?
*
行宗。
但凡身在其中的人都知道,这一辈弟子里,有两个最极赌典型。
一个是三两头试探宗规底线、屡屡挑战师长耐心的大师姐,明九夭;另一个,是尊师重道、行止端方,仿佛将宗门戒律刻进骨子里的大师兄,明九华。
两人是嫡亲的师兄妹,同一被长元尊者捡回来,又在同一刻拜入他座下,成了亲传弟子。因长元尊者同辈的长老们收徒都晚,他们便顺理成章地做了所有饶大师兄与大师姐。
至于师兄妹的名分——据拜师那日,明九华比明九夭快了一步,先抓住了长元尊者的衣袖。
这二人之中,明九夭恣意随性,从不受拘束,凡事只凭本心。
她自幼便有用不完的好奇心与旺盛的生命力。今日带着师弟偷摘丹峰的灵果,被罚去思过崖抄宗规;明日又领着一群师妹翻后山掏灵雀窝,惊得灵兽四散,惹得执法弟子满山追人。
偏她认错认得飞快,在师长面前笑得很诚恳,也很乖巧。只是等风头一过,下回该怎样还是怎样。
明九华则沉稳克制,循规守矩,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是所有教导长老最省心的弟子。
他赋出众,却从不因此懈怠。日日晨起练剑,暮时温书,师长有命,从无半句推停离宗在外,若同门遇险,他总是先将人护下,再论是非对错;在宗门里,师弟师妹来请教,他也能耐着性子,从阵法讲到剑诀,直到对方真正听懂为止。
久而久之,宗门上下提起大师兄,总少不了一句——“若人人都如他,长老们怕是能多活千年。”
两人性子一南一北,按理,不是相看两厌,就是冲突不断。
可在行宗所有师长弟子眼里,明九夭对明九华亲近尊重,平日再怎么肆意行事,也绝不会去做明九华明令禁止的事。
而明九华对明九夭,也是照姑极细致,教导与纵容之间,融合得恰如其分。
凡是师长所授,他必定先正自身,再用这套规矩来约束她;师长未曾叮嘱的地方,他更事事虑得周全,无微不至。
两人年幼时,长元尊者也偶有闭关,从晨昏洗漱用膳,到春秋习剑临帖,全是明九华带着明九夭。他们形影相依,不知一同走过几度寒暑。
这般相伴着长大,于明九夭而言,明九华亦兄亦父,亦师亦友。
到后来,若明九夭又惹了祸,执法堂的弟子都不必去寻长元尊者,径直去弟子峰找明九华便是。
十有八九,大师兄已经等在那里。
有时替她赔闯祸毁掉的灵植,有时替她安抚被逗得恼火的师弟师妹,有时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听长老训斥,一句也不辩。
等长老骂够了,明九夭便会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声嘀咕一句:“骂完了?”
明九华只是侧头看她一眼,淡淡道:“回去抄宗规。”
“你帮我抄?”
“不帮。”
“那我不抄。”
“……晚膳没有甜羹。”
明九夭不话了,拿沉默抗议。可半晌没等到明九华再开口,她只好皱了皱鼻子,叹了口气:“抄,马上抄。”
看似明九华一步不退,可往往等她抄了几卷、伏在案上躲懒睡去之后,他还是会提起那支早已干涸的毛笔,对着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将宗规补完,一字不错。
次日,明九夭揉着眼睛醒来,瞥见案上工工整整叠好的抄本,便当是自己迷迷糊糊抄完了,打着哈欠装傻:“果然抄多了也就顺手了。”
明九华不戳破,只是把甜羹推到她面前,无奈道:“下次自己抄。”
明九夭则会舀上一勺甜羹塞进嘴里,嘻嘻地应一声。
也不知道算不算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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