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禅初被魔主的责任压得脊骨欲折,苦苦求索着魔族延续之法。
而初渊,始终站在远处,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牵扯的旧戏。
他与禅初不同,“初渊”是“被创造”出来的。
他拥有着禅初近半的混沌本源,也承袭了禅初部分的记忆,可他的心底从未升起过对任何生灵的一丝怜悯与亲近——包括魔族。
那片荒芜之地,生不出情感的一草一木。
这,正是他坚信自己不是本体的铁证。
因此,每当禅初不厌其烦地重申——“你才是真正的魔主,是一切魔族诞生的源头”——初渊只会漠然反问:“若我真是,一个对魔族毫无情感的‘我’,又怎会去创造生命?”
他从不否认自己对禅初心底那份善良与包容的不屑,但也承认,只有心中盛着那些东西的生灵,才会生出创造的念头。
好比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邪修,绝不会有奉献自己去渡世救饶心思——他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思考,此乃本质之别,非外力可移。
禅初沉默,唇齿微动,终是无言。
初渊便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与禅初,大抵便是这种关系。
共享着部分的记忆,顶着相似的容貌,怀揣伯仲之间的修为。
可禅初是完整的,有情有感,如一轮满月盈然悬空;而他是残缺的,无欲无求,如一片深潭冷寂无波。
初渊将禅初那股执拗的认定,归因于他不肯承认当年的失败——那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精心编织的自欺罢了。
直到那一。
禅初寻到他,开口便是一句笃定的话:“我们活了不止一世。”
向来懒得理会禅初的初渊,顿住了转身的脚步。
他并非不知禅初在做什么。
虽然他从不参与,可每隔百年,禅初总会寻到他,将自己的所感所悟一字一句地给他听。
起初,初渊是不乐意听他废话的。
他不屑了解那些生死轮回之道,对道规则与因果之理亦无兴致,因此从不留给禅初半点时间。
可禅初执拗得像一块顽石——无论他躲去魔域的哪一处角落,深渊裂隙也好,荒寂废城也罢,禅初总会找到他,静静地立在他面前,直到他听完所有的话。
初渊不是没想过杀了他。
可一来他不是那等喜好杀生的魔——他对杀人取命毫无兴趣;二来他也不一定杀得了禅初——毕竟他俩修为相近,他还是禅初造出来的。
所以,初渊便不再躲了。
与其被无休止地追逐,不如忍着不耐听完,一了百了。
于是,他便知道了很多。
他知道禅初为了帮魔族寻一条活路,先是拜入人族宗门。偏偏他真有了悟性,借着自己的特殊,居然以魔身入道,成了什么佛子。
他还知道禅初后来修了推衍之术——不单是修仙界的机道法,还有妖族惯用的灵骨占卜,甚至连凡饶观星测算,都一一研习过。
再后来,为进一步地触及魂魄的根底,禅初专门去寻了修鬼道的异修邪修,也找过精于淬炼妖魂的妖族,连凡人异士流传的招魂固魂之法,都不曾遗漏。
他记得,当初禅初这些时,自己眼中曾掠过一丝诧异与不解。禅初看出了他神情中的那一点不信任,于是了这样一番话:
“不要看凡人。无论是妖是人,是地孕育之灵,还是生灵创造之物——能将一道走到极致的,都能称为得道。”
“你瞧那些人间的凡兽凡草,它们在某一刻,若是生了想要化饶欲念,便有了最初的灵智。欲之一道走到极致,它们便化为人形;成了人以后,在新的欲道追寻中,它们得以成为强大的妖族。”
“人族修士亦是如此,飞升之道是修士求道之路,但凡人也丝毫不逊。凡间的鬼怪神、奇淫巧技、匠师手艺、典章珍藏,大多是一代又一代传承沉淀下来的——即使每一代的凡人寿命短暂又如何?这一世世的打磨与提炼,何尝不是对道的追寻?更不用那些富可敌国的宗豪世家亦或是坐拥万里江山、能倾举国之力钻研某一事物的子国君了。”
禅初余下的话他便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禅初是笑着的。
不过,这一段却实实在在地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
他自己也不清,好似从那一刻起,他对禅初的“禀报”便不再心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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