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他和琚安之间仿佛多了一层关系。
琚安不再禁止他入内，他开始学梳妆、学伺候更衣，动作仍有些笨拙，垂着眼，能感到琚安的目光落在身上，又移开，没有声响。
那的不敬，琚安没有再提，他悬了几日的心，渐渐落下来，却落不到底。
后来琚安问他：“你叫什么？”
她斜倚在软榻上，消瘦的身子暴露在充足的日光下，却依旧裹着厚厚的软被，苍白的脸色总像觉得冷。
他奉上热茶，跪在地上：“公主唤奴才芥子便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榻上传来平和的语调，轻轻的，像给自己听：
“……赐你个名吧。叫芥舟，日后若有机会……去寻个自在的地方。”
他听不懂赐名的意思，也从不敢想入了宫的人还能寻什么自在，只是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竟生出一点不清的感觉。
他俯身，叩下头去：“谢公主赐名。”
琚安摆了摆手，她喝了一口茶，然后软了身子缩进了被子里，轻轻闭上了眼。
芥舟便知道，她是要休息了。
琚安总是这样，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很差，气血亏虚的脸上总是透不出红晕，便是几话也会让她觉得心神疲惫。
芥舟的目光移向了她的腹部——被子盖住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和寻常女子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那里的东西，依旧是琚安的心病与恐惧来源。
他想弄清楚这一切，但他只是个太监，他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月，这，琚安依旧端着热茶慢慢地喝，喝了一会儿后，她突然放下了杯子，平静道：“去喊人备轿。”
芥舟下意识地问道：“公主，您去哪？”
琚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太子殿。”
那三个字一出，芥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往日听到的那些传言再次化为阴影笼了上来。
但他强作镇定应了声：“奴才这就去。”
没事，没事，这次他是身为恒宁宫的人陪公主去的，琚安不会让他留在那的。
芥舟安慰着自己，他妥善准备好了一切，甚至不忘带上琚安离不开的软被与热茶。
他扶着琚安上了轿辇，亲手揭开帘初只能用余光瞥视的珠帘。
公主落座，白纱飘飞的轿辇稳稳朝着太子殿的方向而去，芥舟扬着拂尘，长长喊了一声“起——”。
晃悠间，轿辇停了。
离太子殿尚有一段路，他便扶着琚安下来，替她拢好了压身的厚氅，搀着她慢慢往那偏僻处走。
那是他第一次踏进“太子殿”。
进来才看清，这被宫人称作“太子殿”的地方，连块牌匾都没樱
远远的，便有声音传来。
和传闻一样——似野兽怒嚎，也似怨鬼凄剑
芥舟被那声音压得浑身发抖，双腿像灌了铅，望着不远处黑洞洞的殿门，恐惧的阴影再次攥住了他，腿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一步。
他僵硬地扯着琚安，牙齿打颤：“公、公主……”
琚安轻轻拂开他的手。
“你出去罢。”她没回头，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朝那深渊似的门走去。
芥舟钉在原地。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来——如果出去了，一定会后悔。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喊——若跟着进去，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低下头，为自己的懦弱羞愧得眼眶发烫，一滴水珠砸在了脚边的杂草上。
他想，怕什么呢？他不过是一根草芥罢了，若没有琚安，不准一个月前他就死了。
想到这，腿忽然动了。
他追上去，重新扶住琚安冰凉的胳膊：“公、公主……奴才搀着您……”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琚安苍白的侧脸上，有水痕划过的痕迹。
他陪着琚安，一起进入了那间大殿。
后来，芥舟总是会想，为何被称作“人间”的地方，会诞生出“地狱”？为何贵如王室，也会滋生那般卑鄙阴暗之事？为何琚安干干净净一个人，要被迫卷入腌臜的洪流？
千年万年，他为了活下去，经历了各种各样痛苦的事，也做了很多十恶不赦的勾当，可他还是忘不掉那日的阴影：
大殿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陈设——没有帷幔，没有桌椅。只有繁复的阵法刻满每一根柱子，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红色，像无数只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腥甜的、腐朽的，混着某种让他想呕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
地板上，锁着一个人。
四肢被粗重的铁链束缚，整个人呈“大”字形困在阵法中央——那是剑霄太子。
古泽唯一的太子，先灵体之身，君王口中正在闭关修炼的帝子。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太子。
他浑身赤裸，肤色惨白得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锁链勒进手腕脚腕的地方，是早就溃烂又结痂、结痂又溃烂的旧伤。
他的头无力地歪着，双目空洞地望着殿顶，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活着还不如死。
他的身上，有一个女人。
衣衫半褪，满脸是不正常的红晕，可那双眼睛——是空的，完完全全的空洞，像两汪死水，她嘴唇微张，不知是在喘息还是在念叨什么。
周围还躺着几具衣衫不整的肉体。
就那么横陈在冰凉的石板上，有的蜷缩着，有的仰躺着，皮肤上全是青紫的痕迹，她们慢慢蠕动，像蜕壳的长虫，正一寸一寸朝剑霄爬去。
芥舟的胃猛地绞紧。
那些面孔——他认出了其中几张，是宫里的嫔妃，有些他远远见过，有些甚至育有子女，该被唤作一声娘娘。
怎么会？怎么能？这可是王宫！她们是国君的嫔妃！那可是太子！
她们不怕死吗？！
芥舟几乎要崩溃了，崩溃边际，真相如同黎明刺穿了迷雾，让他猛然意识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那个恐怖的猜想漫上心头，如同疯长的毒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并如毒瘤深深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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