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君。”
芥舟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他想起了宫内近年来新诞生的帝子帝女们——摆脱了早夭的诅咒,平平安安长大的那些皇室子。
他想起了这深宫的掌权者,嫔妃们真正服从的人。
他捂着嘴,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喉咙里泛起酸涩的苦味,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浑身发抖,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琚安,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到否定——告诉他这不是真的,告诉他她不是!
可琚安站在原地。
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玉雕,泛着如同死尸般的青白,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却又平静得可怕。
她就这样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甚至没有恐惧。
她只是在等。
等他看清,等他明白。
那一刻,莫大的荒谬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芥舟的心。
十六年。
古泽的太子,琚安一母同胞的兄长,整整十六年都过着这种日子——沦为禁脔的日子。
待他稍一长大,便被迫终日与嫔妃苟合,被当作牲畜一样圈养在这间连牌匾都不曾挂的大殿里。
生不如死,这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而琚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蠕动的身影上,落回那个骑在剑霄身上的女人身上,落回那些空洞的眼神里。
他忽然想起琚安消瘦的身子,想起她总是裹着软被怕冷的样子,想起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想起她看人时那种淡淡的、隔着一层什么的疏离目光。
他想起那日琚安疯狂近魔的模样,那一声声“打死他”的绝望之语。
她也是其中一人。
她也是。
芥舟的腿软了,几乎站不住。
他死死咬着颤栗的牙,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殿里只有那些女饶喘息声,和锁链偶尔晃动时发出的哗啦声。
像地狱。
*
“剑霄是先灵体又如何?出生的时候,他照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芥舟露出病态又疯狂的笑,眼珠却一瞬不瞬地死盯着脸色沉沉的长珩,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生吞进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躺在地上,用几不可闻的气音笑道:“……还是得被人控制。”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只是被国君当做长命丹养着的,被那些古泽供奉的仙家当做灵气炉锁着的。”
“那可是先灵体啊哈哈哈哈……布个阵,让灵气汇聚到他身上,却不被他所用,阵里阵外随便找个地儿坐着,都比任何灵脉洞府的修炼效果好。”他笑得浑身发颤,笑出了眼泪,那眼泪滚过癫狂的嘴角,竟带着血色般的狰狞。
“仙家吸他的血,国君吸他的血,不止是血,还有肉、骨头,那副血脉!”
“为了把先灵体传承下去,那老不死的不惜让自己的嫔妃与剑霄……那满宫皇室血脉,全都是他的隔代孙——”芥舟无力的手指竟也抽搐着,似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哈哈哈哈哈但是还是没有,没有一个,没有一个继承了先灵体……”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整个人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没有就去死啊——掐死他们——让剑霄再生!让那些女人再生!老不死的去生!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要逼她——那是他、他……”
话音未落,芥舟猛地蜷缩起身子,把自己埋进瘫软的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张扭曲又泪痕斑驳的脸埋在发间,发出似哽咽似痛苦的呜咽声。
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是古泽的帝女,是皇室的嫡公主,是人人都称道的琚安!那是琚安啊——
芥舟双目赤红。
即使过了万年,他依旧无法消减心中的滔的愤怒与憎恨,那恨意像是埋在他骨头缝里的毒,日日夜夜啃噬着他。
——君不君,父不父,人不人。
·
“芥舟……这宫里,但凡有点权力的,都知道真相。”
那次以后,琚安便没再避着他。
她回来时,总会疲惫地将自己浸在热水中,雾气氤氲里,她靠着桶壁,目光穿过层层水汽望向虚空,不知落在何处,水面下的身躯瘦削得惊人。
她的气息虚虚弱弱的,整个人像一阵随时会消失的风,捉摸不定。
琚安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着别饶事,只有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望进去什么也捞不着。
他只能哑着嗓子,为她按揉着身体,手指触到那冰凉的皮肤时,总会不自觉地颤抖。
他听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言辞,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飘向更远的地方。
他一直一直,一直压抑着心中乌云般的阴霾,那些黑沉沉的念头在心底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
他努力地去为那青紫的膝盖涂上药酒,妄想揉开那团淤堵,酒液在手心捂热了才敢敷上去,揉得掌心发烫,可那些淤痕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怎么揉都散不开。
他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怕琚安看见他眼中的后悔——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他应该如琚安所愿,打死那个胎儿!
可是,打死了就能拯救琚安吗?
芥舟不知道答案。
但琚安的肚子却一日日大了起来,终于,国君知道了。
对于琚安怀上的孩子,他抱有十二分的期待——由与剑霄血脉最近的人、皇室嫡系血脉琚安生下的孩子,一定会继承先灵体,让古泽世世代代延续如今的光荣。
药汤开始一日不停地送进宫内。
芥舟看着琚安一碗碗地喝掉,喝到吐,吐完继续喝,喝到吃不下东西,喝到除了肚子,身子一日比一日消瘦。
那,他端着药碗进来,看着她瘦骨嶙峋地靠在窗边,他把药碗放下,走过去为她盖好软被。
沉默了很久。
他:“公主,我们逃吧。”
琚安歪头看着他,然后笑了,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开心笑容。
他心底升起了期待,期待什么,他也不知。
但笑完后,琚安却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校”
“芥舟,不校”
“你会死。”
“而且……我想救救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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