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没有留给禅初太多的反应时间，尽管她知道他的心情并不平静——银角魔族的眼中震荡着激烈的情绪，嘴唇颤抖着，带着太过明显的悸动，伸出手想要靠近她。
她抬起手，掌中已然凝成一柄长剑，衣袂飘然间，她离禅初已经越来越远，最终横立于魔界与修仙界的断崖之空。
“禅初……或者初渊，我不清楚你看到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
“……最终又是出于什么目的，为那抹上界残念重塑了肉身，给予了他再度生存的机会。”
影横剑在前，金光在她的眼中流转，她的气息在平静的话语中渐渐变得截然不同。
她遥遥看着瞳孔紧缩的禅初，仿佛在透过那双生幽冷的魔瞳与另一个未来的灵魂对视。
银角魔族身上挣扎且不安的呼吸，如同那两个灵魂在彼此连接融合。
“……等，等等。”禅初如梦初醒，蓦然踏出一步奔向她，却陡然发觉身子重若千斤，根本迈动不得。
他死死咬紧了牙，仰着头一错不错地看着影，艰难地朝她张了张嘴。
可当那双如烈阳般的金瞳俯视而下的一瞬，禅初只觉威压顶，恢弘浩大——那令他感到颤栗的目光，如道不容违抗的瞥视。
他抬手死死压着心口，仰头却不出话，只听见上方的白影继续道：“我曾窥视你的来历，却从未探查你的其他，也无心审视你的过去。”
“或许连你自己也未曾真正明白——被你放生的那个‘魔’，最终会走向何处，又将给世间带来什么。但我相信，一个愿意为族群延续而牺牲的生灵，不会将种族生存的世界置于险地。”
“禅初，你是预见了希望？还是未来穿过时间，将一切都告诉了你？”
“无论如何，我都想试一试——让这条时间线再延长一些，让我能找到那最好的出路。”
剑光横空而落。
那一剑划破空间，一道漆黑如虚无的裂隙从高延伸到不可见的际尽头，仿佛将苍穹与大地一分为二。
裂隙之中，灵气与魔气猛烈冲撞，又在一缕缕涌出的金光中化作无形的混沌，灵魔二界间，自此多出一道混沌虚空。
影的声音清晰又平静，她伸出手指缓缓上指，环视一圈后，又将指尖对准了下方的深渊：“，世间，地。”
“所谓上界之仙，一直以混沌修炼自身，但上界混沌之气已尽，无法供其所需。所以，上界刻以熔炉之阵欲炼化此间：山川为阵纹，宗门灵脉为导引，而生灵之身——皆是献祭之物。”
“因浊气下沉为地，于串生的魔族便为炉火；清气上浮成，凭此延续的人妖两族则为炼材。”
“这地熔炉，是将此间所有灵气魔气化为混沌的归虚之阵。”
“此阵虽在道之下，却融合了上下两界的道法规则，若无上界之力介入，强行破阵只会让世间灵脉断裂，灵气枯竭。”
“而不管是灵气消失还是化为混沌，终究会有生灵无法存活，所以我会于此分隔魔域与修仙界，借此分离炉火与炼材，延续此间寿命。”
“初渊，这道封印分界线的魔门，交由你守护，我会予你一块玲珑心的碎片，赐你护佑族群之力。”
音落，混沌虚空之间，金色繁复的刻印缓慢浮现。
随着影一笔一划地写下阵法刻纹，虚空中缓缓出现一道封印加诸的魔门之形。
影的心口透出一缕金光，她指尖探入，取出一块宛若琉璃的碎片。
那碎片带着莹莹灵辉掠向禅初，微微一颤，不容拒绝地没入他的身体。
禅初瞳孔再度收紧，碎片落入胸膛的瞬间，力量如锋刃倒灌，金光沿着经脉乱窜，割裂般的痛楚几乎撕碎他的身体。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
胸口剧烈跳动着，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抖动，却仍像溺水者攀住最后一丝意志般，拼命抓紧心口。
指尖刺破衣物，又穿透血肉，鲜血从指缝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师……”他艰难地张口，声音像被血呛住般碎裂。
话音还没落全，痛意又从脊骨深处攫住他，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他咬紧牙关，最终依旧压不住喉间溢出的痛楚呻吟。
那痛苦已超出肉身——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挤入另一股陌生而狂暴的意志中，道之心的力量在体内翻涌，试图吞噬他的残魂。
意识摇晃得像要被撕裂，禅初跪倒在地，双手和膝盖因震痛而麻木，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能撑着这口气。
他咽下满嘴的血腥，强撑着睁开眼，世界却像被浓雾包住般不停晃动。
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白影轻轻落地，伸出手覆上了他的眼。
那触感极轻，却像把痛苦纷杂的世界按进了静寂里。
“万千的丝线中，我看到了很多杀戮之道，比如，让人妖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又比如，取你性命，灭尽魔族。”
“人妖拥有漫长的历史与绵延的岁月，魔族却不同。”
那看似庞大的魔族，其实不过是一张脆弱的薄纸。
由一魔之魂造就的万千魔族，既称不上真正的生灵，也称不上真正的魔族。
而供养万千魔族的主魂，生命之火也早已如烛光游丝。
于她而言，让这样一个族群消失在未来，实在太过简单。
“魔族是炉火，没有炉火的炉子该如何进行熔炼？”
“可是，不管那些魔族是否为真正的生灵，魔族千千万万个‘活着’的魔，都不该是被我选择的祭品。”
影想到了她曾触摸的空魔婴孩，虽无灵魂，却有着柔软的肌肤，他被他的魔族母亲护在怀里，如同一名普通的婴孩在安睡。
“……于你而言，他们是拥有真实血肉的子民……一如你于我而言。”
她的手轻轻往下一按，他全身的痛像被抽空，意识被裹入平和又无法反抗的寂静黑暗。
他已听不清那饶话语，他的耳边只留下几乎跃出胸口的剧烈心跳声。
他转动着空白的思绪——那块突然融进自己身体的碎片，是从对方心口取出的，他感受得到，那绝不是可以随意分割的东西，那碎片所带来的力量，也绝不是他可以染指的存在。
失去那块碎片的她会如何?
禅初不知道，却难以抑制眼底的酸楚与痛意。
同时，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深海中挣扎上浮，拼命地往上想要突破那坠往黑暗的意识。
那抹灵魂浸染着灰色与深红，他猛地抓住了那灰色的手，感知到从中传递而来的情绪是悲伤。
那么，深红是什么？
为何那深红的灵魂，正在逐渐消散？
是她吗？还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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