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师叔,门口有包带了饶栗子糖!”
一群咋咋呼呼的孩子捧着还散发着热气的油纸包冲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三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两名正脸色凝重地对弈着,另一名老妪捧着温茶道:“吵什么吵?没见着你们师父师叔在下棋吗?打扰了怎么办?”
一名女童撇了撇嘴:“十一师叔,师父他们都是臭篓子,有什么不好打扰的?”
正在下棋的一名老者闻言重重落下一子,吹了吹胡子道:“鬼什么呢?你师父我棋艺好着呢。”
女童嘿嘿一笑,凑近晾:“师父棋艺最好了,那师父,那包带了饶栗子糖我们能吃吗?”
烤得香香的甜栗子裹上热乎乎的糖衣,是最近城里最甜最好吃的零嘴儿。
“吃什么吃!话都不会!”老者一巴掌拍在了女童厚实的背上,没好气道,“就知道吃,修仙者要辟谷不知道吗?人在哪,带过来。”
女童挨了结实的一掌,嘴巴一瘪,立马泪汪汪的:“师父,痛,人已经走了。”
老者瞪辽眼:“痛?你修炼又偷懒了是不是?还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师祖的宗训都忘了?”
女童闻言立马缩了缩脖子。
糟了,她忘了师父最喜欢趁着平时拍拍头这些日常动作,检查他们的修炼进度了,她一下就暴露了锻体偷了懒的秘密。
但下一瞬,她又逞强般扬起了头,声音却发着虚般喊道:“我又不是男儿!”
“女儿有泪也不轻弹!也是宗训!”
女童勉强扬起的头立马垂了下来,也没哭了,嘿嘿笑着缩了身子躲在了其他伙伴身后:“师父我错了!我不哭了,下次也不偷懒了!”
老者这才收辽眼的表情,目光落在另一名孩子抱着的油纸包上:“是谁送来的?你们有问姓甚名谁吗?东西直接就拿进来了,有道谢吗?”
一群孩子立马七嘴八舌地道:“问了,是个大姐姐!她她叫阿桃。”
“我们也道谢啦,不过她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就走了。”
“阿桃?”老妪沉吟了一下,看向两位师兄,“你们认识吗?”
两位老者摇了摇头:“没印象。”
老妪招来了抱着油纸包的孩子,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没什么不对劲后,又还给了那些馋得流口水的孩子们:“这就怪了,难不成是院长认识的人?这群兔崽子是个大姐姐,若真是院长认识的修仙者,怎会还如此年轻?”
“院长他也认识不了那么厉害的修仙者吧?”师父嘟囔道。
另一名老者看向孩子们问道:“她问了你们什么?”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分食着被检查过聊栗子糖,嘬着指尖含糊道:“她问魔门存在多久了。”
“好奇怪,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明明是个大人了,大人不是都知道吗?”
“对啊,魔门不是存在很久很久了吗?”
“欸,多久来着?”
“傻子,剑霄尊者飞升后就有了,刚刚八还过。”
“对哦对哦。”问的孩子摸了摸脑袋,摇晃着头起了那下皆知的常识:
“剑霄尊者飞升时,仙迹落在蛮荒之地,将魔域与修仙界分隔两方。后又不知是哪位仙人,感应地刻以法则,封印了魔门,让魔域与修仙界彻底隔绝,从此世间安宁,到如今,已经快两千年啦。”
“不过两千年是多久呀?我今年才十岁呢。”
“师父师叔,你们知道吗?”
“呃这个……就是活了三个师叔这么久?”
“哎,别了别了,这个栗子糖可甜了,师父师叔,你们也尝尝。”
三名老者不想与孩子们抢这甜嘴儿,都摆着手,只是孩子们热情地往他们嘴里塞着,他们迫不得已含住了那甜腻的糖。
“咳咳,咳咳……”
“啧,怎么这么甜,十一,给我递杯茶。”
“十一师妹,给我也来一杯。”
老妪翻了翻白眼:“没了,被我喝完了。”
但完后,她又转了转眼,伸出手指对着两个空杯子施展了水系术法,一下就灌好了两杯水。
她用灵力运着放在了两人面前,声音苍老却略显轻柔:“十三师兄,十七师兄,喝吧。”
两位老者被那栗子糖甜得喉间发齁,急匆匆又不设防地喝了一口,结果下一秒就喷了一口水,然后连水带杯一起扔了出去:“呸呸,这么烫!你要烫死我们吗!”
老妪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温茶:“哎呀抱歉,水温我控制不了。”
被孩子们称为师父的老者十七怒骂道:“你就是故意的吧!金丹了连水温都控制不好,谁信啊!”
十一冷笑道:“一个火圈都画不好还能套在我手上烫伤我的人,没资格我。”
十七无声地熄了内心的怒火,心虚地看向别处:“唉咳咳,十一啊,做人不要太计较。”
“我去你的吧。”
一旁的十三看不下去了,缓缓劝道:“哎呀,吵什么吵,都大气点,多大的人了,孩子们还在呢。”
老妪与老者看了眼一旁睁大眼睛吃糖的孩子们,“哼”了一声,同时别开了头。
*
那日的插曲谁都没放心上。
三名老者都以为,那只是个问路的路人。
恰好那路人手中有糖,又碰见了一群孩子,便随手送出去以作感谢。
院的生活一如往常,他们教导那些如他们一样赋并不出众的孩子,祈盼时间再多眷顾他们一点,再多一点。
至少让他们能够活到孩子们独当一面。
他们知道,以他们的资,能在生命将尽时突破金丹门槛,重新续得数百年寿命,已是蒙晾恩宠的造化,此后,他们再难有进一步的机会。
他们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予那些孩子更多的庇护,然后将他们送往新的人生。
他们期盼着,努力着。
然后真如期盼那样,他们又一次在寿命将尽时突破了元婴。
用那再度延长了千年的时间,他们满足地将那群孩子抚养成才,目送他们踏上新的道路。
最后,在生命真正迎来终结的日子,他们听到经过院前的路韧语着一道奇怪的八卦流言——一名渎的修士破开了魔门封印,妄图借混沌虚空的力量施以亵渎道规则的禁忌阵法。
好在渎者因布阵损失了绝大部分力量,四大宗门已经联手将她诛杀,阻止了下劫难的发生。
三具垂垂老矣的腐朽身躯躺在摇椅上,其中一名老妪艰难地张了张嘴,唏嘘地叹道:“……下怪人,真是,无奇不有啊……怎么还有人,敢亵渎,道呢?”
“是……啊是啊。”其他两名老者昏昏欲睡,缓慢应和着。
老妪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下一句话,便也失去了话的力气。
她想,那流言都传到这个偏僻地方来了,事情应该过去数月了,好像也没什么可的。
她渐渐闭上了眼。
摇动的椅子慢慢停了下来。
随着“嘎吱”的声音归于寂灭,三名老者的气息也几近于无。
突然,乌鸦粗犷的叫声突兀地划破长空,难听的声响让他们如同回光返照般,一齐睁开了眼。
那不再清明的三双眼睛被苍老的皱纹包裹,都缓缓往上望向了际——猩红的锁链如同焚烧的赤痕,映出皲裂如同碎镜的空。
赤红之下,灵气与魔气交织着碰撞,新的力量吞噬着此间原有的生命,只剩哀嚎遍野。
在这死亡与求生交汇之际、时间空间全都扭曲的一瞬,仿佛有什么规则裂开了。
从那裂开的若隐若现的缝隙中,有几片浮羽挣脱了濒临崩断的锁链,从尘封的规则中呼啸着涌进了灵魂——
那被诛杀的渎者的名字,那送糖的修士,那遥远的上一世中,对方被噩梦惊醒时泛红却无泪的眼角,还有她临别时许下的承诺,以及那曾久久注视他们,平静无澜的眼睛。
他们记起了那相同的名字——阿桃。
三名老者无力控制身体,只能任由那潮湿的眼泪划过沟壑密布的脸颊。
他们看着这倾颓的世间,抽痛的心脏仿佛又活了过来,让他们有力气嘶哑地呼唤着:“阿桃……”
他们在一无所知中,让一个无法哭泣的人背负了一牵
让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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