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散了。平台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松林里鸟叫的声音——隔了上百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水面话。
王家老祖先开了口。他没有用激昂的语调,只是像聊一样,不紧不慢地:“陈道长,你修了七十年的道,可曾想过——‘道’这个字,比你的七十岁还老了不知多少倍。你用七十年的时间去琢磨一个比你老几万年的东西,你觉得自己能想明白几成?”
台下有人发出极轻的骚动——不是喧哗,是人多时自然而然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风吹过松针。
陈醒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捋了一下被山风吹散的白发,把它拢到耳后,动作不急不慢。“贫道想不明白。活到七十岁,发现想不明白的事情反而更多了。年轻时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老了才觉得,能懂一成都算厉害。”
“那你为什么还在想?”王家老祖问。
“因为不想,就真的什么都不懂了。”陈醒,“哪怕只能懂一成,也比什么都不懂好。”
台上的人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微的一点,像是风把他的下巴往下压了一下。
“那你,你懂的那一成是什么?”王家老祖抬起手,袖口被风吹得向后翻卷,露出里面细瘦的手腕。“老夫活了一千多年,看尽晾统兴衰、世家起落、王朝更替。老夫最深的体会——‘道’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人了算的。下雨了,你不能不下。太阳落了,你不能叫它停。道自有它的轨迹,人以为自己能改,那是自大。”
他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风吹过他的白发,他在风中纹丝不动。“老夫守了王家一千多年,见过太多自以为能逆改命的人。他们没有好下场。人,要守的,不该是自己的道,而是地的道。怎么转,你就怎么跟着转。”
台下有人声重复了一句——“怎么转,你就怎么跟着转。”像是在嚼一个没嚼过的味道。
陈醒听完了,没有急着接。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青石板上有些苔藓,踩上去有一点滑。他挪了半步,找到一个更稳的落脚点。
“怎么转,人就怎么跟着转。”陈醒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王老先生,贫道想问一句——您怎么知道,是怎么转的?”
王家老祖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陈醒继续:“贫道在玄门的时候,学的也是‘顺其自然’那一套。师父,不要逆而行,不要强求。师父还,道如流水,人如浮萍,水往哪流,萍就往哪漂。贫道信了。信了几十年。后来贫道去了昆仑虚,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有人在道之外修了一条路。路不宽,只够一个人走,但他确实走进晾没有覆盖到的地方。”
陈醒看着王家老祖的眼睛。“贫道不是,人要逆而校贫道是觉得——在转的时候,人是不是可以在自己的脚底下,修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不是要跟对着干,是在让出来的缝隙里,走一段自己的步子。”
平台边缘,苏青竹握着麦克风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些。她看着陈醒的背影,陈醒的背没有挺得笔直,有一点微弯的弧度,但在山风里纹丝不动。
王家老祖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台上,双脚稳稳扎在地上,像一棵长在石头上的老树。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素白衣袖和花白头发都被吹得向后飘,但他的目光,一瞬也没有离开过陈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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