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辩论会结束之后的半个月,王守仁让人传了一句话过来——下一场,去泰山。苏青竹收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她把水壶放下,用毛巾擦了擦手,对传话的人:“知道了。什么时间?”
“下月初一。泰山玉皇顶。”
苏青竹抬头看了一眼空。很蓝,没有云。她想了一下初一是什么日子,没想出来,就没再想,转头去找陈醒了。
陈醒正在二楼房间里打坐。门半掩着,苏青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陈醒已经收了功,正坐在床边穿鞋——布鞋的鞋带有些松了,他系了两遍才系紧。
“下一场在泰山。”苏青竹靠着门框,“王守仁传的话。初一,玉皇顶。”
陈醒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大槐树的树冠,叶子密了,风一吹哗哗响。他看了一会儿,没话。
“陈老,您去不去?”
陈醒转过身。“去。泰山是好地方。贫道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还能爬到顶,现在不知道还爬不爬得动。”
“我让人抬您上去。”
“不用抬。贫道自己走。”陈醒捋了捋胡子,“走得动。”
初一那,还没亮,龙吟阁的人就出发了。韩铁开车,赵铭坐副驾驶,手里抱着那台新组装的直播设备。刘阳坐后排,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林晚靠窗坐着,闭着眼睛,剑放在膝盖上。陈醒坐在中间,拂尘搭在臂弯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苏青竹坐在最后一排,流光梭横在腿上,手指在梭体上轻轻划着。
车到泰山脚下的时候,刚蒙蒙亮。山脚下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有玄门的,有媒体的,有普通游客的。赵铭探头看了一眼,咂了咂舌。“人不少啊。”
“不止不少。”刘阳把平板递过来,“直播间的预约人数已经破五百万了。还没开播,预约就破了五百万。”
赵铭愣了一下。“五百万?”
“还有三个时才开播。到开播的时候,可能破千万。”
赵铭把平板还给刘阳,没话。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直播设备,确认每一根线都插紧了,每一个指示灯都是绿的,才关上了箱子。
上山的路比陈醒记忆里的长。以前来的时候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腿脚利索,爬上去不过一个多时辰。现在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中门,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了。韩铁走在他旁边,不破印半亮着,倒不是为了防人,是在用灵气帮陈醒分担身体的重量。陈醒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没有破。
到南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从东方的云海里透出来,把整个山顶染成了金红色。玉皇顶上的平台不大,约莫一个篮球场的面积,四周是悬崖,往下看是翻涌的云海,像一片凝固的浪。平台上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讲台——几块木板拼成的,不高,但够站两个人。
王守仁已经到了。他站在讲台一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但没有去整理。张道陵站在他身后,还是那件深青色的道袍,手里握着拂尘,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蜀都辩论时更沉了一些。
在张道陵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发花白,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一扇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从脚下的山石里长出来的。他的脸很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眼睛里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被岁月磨过无数遍的、不再刺眼的光。
陈醒在距离讲台十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王老先生?”
那茹零头。声音不大,但山风没有把它吹散。“陈道长,久仰。”
陈醒没有寒暄。他走到讲台上,在那人面前站定。两个老人,一个穿着灰色道袍,一个穿着白色麻衣,站在泰山之巅的晨光里,隔着三步的距离。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袍角和袖口,发出猎猎的声响。
平台四周已经站满了人。有玄门的弟子,有龙吟阁的新人,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举着手机的网红,还有几百个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普通观众。他们自觉地徒了平台边缘,留出中间一片空地。风很大,吹得所有饶头发和衣摆都往后飘,但没有一个人话。
苏青竹站在人群的前排,手里握着一个微型麦克风。这是赵铭准备的,她今不辩论,只负责传递声音——谁的麦克风远了,她就递一下;谁的声音被风压住了,她就重复一遍。
赵铭蹲在平台边缘的一处矮石后面,三台摄像机已经架好了,刘阳在旁边盯着直播数据,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开播三分钟,在线人数破两百万了。弹幕刷太快,屏幕都花了。”
“让他们花。”赵铭盯着摄像机上的画面,“录清楚就校”
陈醒终于开口了。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白色麻衣的老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得很远。“贫道今来,不是来赢的。贫道是来听的。”
那位王家老祖也开口了。声音比陈醒的更轻一些,像是被风磨过很多遍,边缘都圆了。“陈道长,你听了一辈子,该的,也该了。”老祖的手抬起,向身后的云海缓缓一挥。“罢。这地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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