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放下手,袖口重新垂下,盖住了他的手腕。“好。既然陈道长到了路,那老夫便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你方才,人在道之外可以修一条自己的路。老夫不反驳,只是多问一句——这条路,你修的,能走多远?你走完了,后来的人,还能不能接着走?”
陈醒没有犹豫。“能走多远,看修路的人。贫道修的路,不一定能走多远。但贫道把修路的方法记下来了。谁想学,谁就可以接着修。”
“这便是你公开那些功法的道理?”
“是。”
老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陈醒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陈道长,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要把王家的功法锁在门里?”
“贫道不知。”
“因为老夫见过太多好路被人走坏的事。”老祖的声音沉了一些,“一千多年,老夫见过无数才、无数野心家、无数自以为‘我不同’的人。他们一开始都走得很好,走得很顺,然后——他们就走歪了。没有人教他们走正路,他们的聪明就变成了害自己的刀。你觉得把路修得宽一些、让所有人都能走,是好事。老夫见过太多的结果,不是好事。”
陈醒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王老先生,贫道明白您的意思。好心办坏事的例子,贫道也见过。但贫道觉得,路走歪了,不该怪路宽,是该怪路上没有路标。如果有人愿意在路边插路标,提醒后来的人哪里有坑、哪里有弯、哪里该慢下来——路宽,未必是坏事。”
老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醒。“路标。你打算怎么插?”
陈醒想了想。“贫道还没想全。但贫道在想几个法子。第一,公开的资料里,要写清楚每一步的风险和禁忌,不能只写好处。第二,要有人做‘答疑’的工作——有人练了不懂,可以问,不能让他们自己瞎猜。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清楚了,才继续。“第三,贫道自己,就是那个路标。贫道活到七十岁,练岔过、走错过、栽过跟头。这些跟头,贫道不想让后来的人再栽一遍。所以贫道还活着。活着,就能站在路边喊一声——‘这儿有坑,绕一下。’”
风从云海深处涌来,撩过两个饶衣角,把陈醒最后一句话的前半段卷向远处,后半段留在平台上,被前面几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话。但有人抬手擦了擦眼睛,动作很轻,可能是被风吹的。
王家老祖看着陈醒,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不像在打量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个比他年轻的同行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什么,又合上了。隔了两三息的安静,他才开口:“陈道长,你这句话,老夫听进去了。”
他抬起右手,对着陈醒,缓缓伸出了手。手掌是摊开的,指节有些粗大,皮肤干得像树皮。泰山顶上几缕日光穿过松枝的缝隙,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落下一个晃动不定的光斑。
台下所有饶目光都追着这个动作,连刘阳的三台摄像机也都跟着移了过来。
陈醒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他也抬起了手。风很大,两个老饶衣袖在风里抖着,像两面快要被吹破的旗子,但他们的手都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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