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齐京落了入夏前的最后一场雨,万俱寂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铜锣声。
声音离得很远,赵令徽还是立刻醒了过来,身后清晏也撑起身体,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走水了,但周围的府邸不见动静,想来走水的地方不在缙云街。
杨家在离内城不远的的聚宝街,听铜锣的声响,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是宫围开始行动了?”
“要掩盖杨薪没有内伤,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尸体毁了,再嫁祸安国公府。”清晏道。
在太子府时,赵令徽想的是让清晏去将杨薪的尸体偷走,再对外放出消息安国公府为掩盖证据将尸体偷走,宫围这一招有异曲同工之效,但是否能彻底将尸体烧毁却不好。
“若要烧毁尸首,杨府周围恐怕要被殃及。”赵令徽担忧道:“宫围根本不顾及他人性命。”
“和杨家连在一处的是兵部侍郎府和几家内阁大臣的府邸,烧便烧了。”
是这么,但难免会有无辜之人受牵连。
只是清晏完话便搂着她躺下,“你要是担心,不如分散下注意力?”
赵令徽身体一僵,片刻后转身搂住他的腰,在外间昏暗的烛光中同他亲吻。
这几日和朝中许多官员,包括太子都有了接触,赵令徽心中总有一种不出的怅然,原本很累,不想同他腻在一处,可后背冰凉的躯体一贴上来,便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翌日一早,张肃早早来禀报:“昨夜听到动静我带人出去查看,是杨府走水,因着下了雨,烧得并不严重,前厅烧毁波及了隔壁兵部侍郎府的偏院,随即禁卫营赶到,联合附近几家府邸迅速控制住了火势。”
禁卫营如此快赶到,宫围安排得还真是到位。
“你这几日多留意杨府,有不寻常的动静尽快告知我。”赵令徽道。
今日张惠闻没有来上职,听石主事他们,是和衙里打了招呼,外出办事去了。
也不知她对银票案为何如此尽心,整日里盯着查,也不懂收敛锋芒,不怕惹祸上身。
下午没等到张惠闻回来问她银票案的事,曹闵便带着一名太监来了户部,传谢彦的口谕,让赵令徽入宫觐见。
来得如此快,赵令徽跪着听完口谕,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请吧,赵大人,马车在外面候着呢!”曹闵用尖锐的声线道。
赵令徽起身谢恩,跟着曹闵上了马车。
太监下人历来都是跟着车走,可赵令徽上车后,曹闵也跟着上来,在赵令徽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审视。
“公公。”赵令徽同他对视,“可是下官仪容不妥?”
“赵大人形貌昳丽,母亲定是个美人。”曹闵笑道,“听令尊现在闽南府任职。”
赵令徽摇头,“我与家中早已决裂,曹公公可以当做我没有生父。”
“赵大人笑。”曹闵阴阴一笑,“生身父亲,怎可能断就断?”
“公公似乎对我的世家很感兴趣?”赵令徽故作疑惑问道:“难道是因为我母亲温家当年被抄家之事,陛下才要见我?”
“一介商贾,还不值得陛下放在心上。”曹闵依旧盯着赵令徽,良久目光定格在鼻侧那颗痣上,这才移开了目光。
马车走得很快,正是街上人多的时候,却很快到了祁阳门。
上一次来皇城还是殿试时,当时只在外围的宣德殿,连第二道宫门都没有迈过,今日马车一路穿过三道宫门,直接到了重光门外。
再往里便是皇宫内城,马车不能入内。
赵令徽掀开车帘,抬头看见高耸的门头上重光门三个字,顿时涌来一股许久未曾出现的熟悉福
像是她在此驻足过无数次。
甚至脑中无端闪过画面,红衣的姑娘从里面跑出,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粗布衣服,身量细长,低着头的少年。
二人从身边掠过,只留下一阵清冷的梅香。
“赵大人。”
尖细的声音将赵令徽拉回现实,眼前的宫门又变回陌生的摸样。
“抱歉,走神了。”赵令徽道。
“请罢,别让陛下久候。”曹闵弯腰引着赵令徽往里走。
穿过重光门,再往里便是昭阳殿,平日百官上朝的地方,从左边的道穿过昭阳殿的围墙,便是内阁议事的凝晖殿,再往后是御书房和勤政殿,勤政殿之后,便是后宫。
到了勤政殿,赵令徽停下脚步,问曹闵:“公公,还要往里走?”
“就快到了,陛下在居正宫等赵大人。”
居正宫是谢彦的寝宫,也是他平日召见妃嫔的地方。
赵令徽心中生出一股恐惧,好似无数毒蛇鬼魅正在靠近,加之佩戴的千机簪在重光门被收走,连最后的安全感也荡然无存。
身后没有退路,赵令徽深吸一口气,跟着曹闵继续往前走。
居正宫是后宫最大的一处宫殿,亭台楼阁加起来,占据了皇宫三成的面积。
到了门口,赵令徽隐隐闻见一股梅香,只是这股香不如赵玉贞身上的冷淡,反倒有些刺鼻。
穿过花园,高耸的殿门半开着,活像会吞噬饶深渊。曹闵进去禀报,赵令徽在门口跪下,等着谢彦召见。
才堪堪跪稳,里面传来谢彦苍老的声音,“进来。”
赵令徽起身,以十足的低姿态走进殿内,看见地上的影子立刻跪下匍匐在地,“下官见过陛下,陛下千秋万岁。”
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谢彦望着地上如无数个人物一般的人,有些失望道:“平身,起来让朕看看。”
赵令徽抖着身子起身,微微抬头,眼睛却不看谢彦。
七品官面见圣颜,赵令徽觉得自己已经表演得尽善尽美了。
谢彦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同曹闵一样落在那颗痣上,随即问道:“你在京城出生,两岁时才去了闽南?”
“是。”赵令徽道:“只是幼时之事,下官已然记不清了。”
“那……想记起来吗?”谢彦往前探身,抬手示意曹闵抬起她的脸,“朕可以帮你。”
“陛下!”赵令徽迅速跪下,让曹闵落了空,“孩童时期的事,都是记不得的。”
“你紧张什么。”谢彦嘶哑一笑,“朕又不会要你的命。”
赵令徽再躲,还是被曹闵捏着下巴抬起了脸,和谢彦四目相对。
上次只是匆匆一瞥,此时赵令徽才发现,谢彦的眼白泛着不自然的淡红,像是一只染了疯病的野狗。
赵令徽不语,谢彦又仔细盯着她看了许久,同曹闵道:“去将赵妤带来。”
捏着下巴的手松开,赵令徽重新低头跪下,刻意颤颤巍巍道:“陛下,可是下官有何过错,还请陛下息怒。”
这个赵妤,不知是何人?
“赵玉贞,我从未见你如此恭顺过。”谢彦如鬼魅一般桀桀笑起来,手指轻轻敲着轮椅的扶手,“朕老了,你为何还如此年轻?”
喜欢裁玉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裁玉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