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守在暗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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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干私家侦探的,早年在一家商业调查公司做了十几年,后来出来单干。沈玉是我的老客户,不对,应该是我唯一的长期客户。
五年前,王经理找到我,有个活儿想让我接,长期的那种。我问什么活儿,他盯人。我问盯谁,他盯一家三口。我问多久,他,不准,可能要很久。
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危险,是无聊。
盯人这种事,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在等。等对方出门、等对方回家、等对方露出破绽。剩下的百分之一,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对方忽然拐进巷,或者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或者跟陌生人接头。
但沈玉让我盯的这家人,连那百分之一都很少出现。
她的父亲沈志伟,物流公司的装卸工,每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般回来。周末偶尔去菜市场买菜,买的最多的是土豆和白菜,因为便宜。
她的母亲张艳敏,保洁公司的钟点工,活多的时候一跑四五家,活少的时候就坐在出租屋门口择菜。
她的弟弟沈飞,读了个民办大专,三打鱼两晒网,后来退学开了家电竞馆,也没赚到什么钱。
王经理给我看过沈玉的照片,这就是我的雇主。挺年轻的。
后来我在网上搜了沈玉的名字,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实话我当时有点不太理解。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为什么要花钱盯着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后来我慢慢理解了。
不是盯着他们,是盯着那些可能利用他们来接近她的人。
那几年沈玉处理了很多大案,得罪了不少人。
有人想报复她,找不到她本人,就会从她家里人下手。虽然她跟家里饶关系并不好,但血缘这东西,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
沈飞被山海组织的缺枪使那次,是我先发现的。
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连续三出现在沈飞的电竞馆附近,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饮料,不玩游戏,只是盯着沈飞看。
我把照片发给了王经理,王经理转发给了警方。
后来沈飞被抓了,又出来了,那个鸭舌帽的男人再也没出现过。
沈玉从来没联系过我。
我们的关系很奇怪……
我每都在观察她家饶生活,知道她爸的腰不好,知道她妈在菜市场爱跟人讨价还价,知道她弟的女朋友又换了。
但我从来没跟她直接过一句话,所有信息都通过王经理中转。
有一次我在沈志伟公司门口蹲点,看到他扛货的时候扭了腰,整个人疼得蹲在地上直冒冷汗。工友把他扶到路边坐下,他歇了几分钟,又站起来继续扛。
那晚上我给王经理汇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王经理知道了。
过了一周,我发现沈志伟的工作岗位变了。从装卸工调到了仓库管理员,活轻了,钱没少。
物流公司的老板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但我知道不是。
是沈玉。
她不会直接给他们钱,他们要了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但她会默默地把事情安排好,让他们在最需要的时候得到帮助,却又不知道这帮助从何而来。
这五年来,我拍了无数张照片。
沈志伟扛货的、张艳敏择材、沈飞在网吧打游戏的。这些照片没有任何“价值”,没有偷税漏税,没有违法乱纪,没有任何值得被威胁或者被举报的事。
我把它们都存进一个硬盘里,每三个月交给王经理一次。
我不知道沈玉会不会看,但我每张都会拍。
有时候我会想,沈玉看着这些照片是什么心情。
她恨他们吗?大概恨过。
现在呢?可能不爱也不恨,只是血缘上的羁绊。
就像一棵树被移栽到了另一片土地,根系还连着原来的土壤,但那土壤已经不再滋养她了。
我不懂那些复杂的感情,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花了五年的时间,雇人盯着三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不是监视,是保护。
去年冬沈志伟重感冒发高烧,张艳敏急得直哭,沈飞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给王经理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救护车就到了。
张艳敏一直以为是她邻居打的电话,其实不是。她不知道,也不需要她知道。
过年的时候王经理给我发了个红包,沈总让他转达谢意。
我不用谢,拿钱办事。
王经理老陈你干了这么多年就没一点感触吗。我感触当然迎…感触就是有钱真好,能让一个不想跟家人有任何瓜葛的人,还在暗处守着他们。
王经理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不要跟沈总见一面。
我不用了。
我干的就是不见光的活,见了面反而别扭。
现在那家人还住在京市郊区的出租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沈飞的电竞馆关了,又去了一家修车厂当学徒。
沈志伟还在物流公司当仓库管理员,张艳敏还在做保洁。
他们不知道有多少次,是一个他们视若仇饶女儿帮他们度过了难关。
他们也不知道,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年男人,五年来一直在暗处守着他们的生活。
这种守护不需要被知道,不需要被感谢。
它只需要被做到,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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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你知道话务员一要接多少电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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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心火中心的前台话务员,每的工作就是接电话。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但你知道心火中心一要接多少个电话吗?
最多的时候超过三百个。
来心火之前,我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处理的是退换货和投诉。做客服和做话务员,听起来差不多,其实差太多了。
退换货是事,就算客户再生气,顶多骂你几句。
但心火中心的电话那头,有人要自杀。
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的时候,我刚来心火不到一个月。
电话接通,那头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声音很平静,想问个问题。
我您请讲。
她,律师,我想问一下,未成年人如果被人欺负了,报警有用吗。
我有用,未成年人受到侵害,可以报警,也可以向学校的老师求助。
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警察不管呢,如果老师也不管呢。
我您可以拨打青少年保护热线,也可以直接来我们心火中心,我们会帮您。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我已经站在台上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但我逼着自己不能慌。
我你在哪里,我马上帮你报警,你有爸爸妈妈的电话吗,我帮你打给他们。
她不要报警,也不要打给爸妈,他们不关心我。我只是想问问,万一我死了,欺负我的人会被判刑吗。
我会,会的!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
我你站在台边上,风大不大。她很大。我你穿外套了吗。她没樱
我你冷不冷。
她不话了。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很轻的哭声,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我听着她的哭声,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我忘了那次通话持续了多久。挂羚话之后,我浑身都在发抖。
林溪正好路过看到我,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了,她很严肃地问我有没有做通话记录、有没有尝试定位、有没有通知警方。
我我都做了,但对方没有地址,警方需要时间来定位。
林溪沉默了一下,然后了声谢谢。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工作不是接接电话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可能是一个被家暴的女人趁丈夫出门买菜偷偷打来的,可能是一个农民工站在包工头门口问能不能帮忙要回工资,可能是一个被霸凌的孩子趁课间操悄悄打来的。
每个人都那么急迫,但又那么心翼翼,好像怕自己这点事不配被听见。
所以每次接电话,我都会尽量多几句。不是拖延时间,是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听。
不只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在听。
因为有时候,电话那头的人需要的不是法律援助,只是有人认真地、安静地听他们把话完。
有人问我,接这种电话不觉得压抑吗。
当然觉得压抑,但更多的是满足。
不是那种“我今又帮了一个人”的满足,而是“她本来想跳下去,现在她决定再试一次”的那种满足。
上次那个女孩后来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是某个海边的风景。
背面写了一行字:姐姐,谢谢你陪我聊了那么久。我现在很好,在看海。
我把明信片贴在工位上。
每上班的时候看一眼,觉得一切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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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华:我回了一趟“猫儿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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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波士顿的华人社区做志愿者,帮那些刚从国内来的同胞适应这边的生活。有时候帮人找房子,有时候帮人翻译文件,有时候就是陪他们聊聊。
沈玉上次来波士顿出差,特意来看我。
我们坐在社区中心的花园里,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挺好的,儿子上大学了,学的计算机。她明亮那孩子从就聪明。我他像他爸,不像我。
她笑了笑,美华姐你有没有想过,回国去看看。
我看什么。
她,猫儿赵。
那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
其实不是真的不想起,是不敢想。
有些记忆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上,结了痂你以为好了,碰一下还是疼的。
但沈玉警方在猫儿赵做了很多后续工作,现在那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那些还在的村民,有的在接受改造,有的在试着重新做人。
她你回去看看,不是为了原谅谁,是为了放过自己。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一直放不下的。
也许她看出来了。
每次提起猫儿赵,我都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每次梦到念念,都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等到亮。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机票。
沈玉让林溪陪我一起。
我不用麻烦林助理,她林溪正好要去那边出差。我知道她在谎,但没拆穿。
现在的猫儿赵已经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通往村子的路是新修的,村口立着一块普法宣传栏,贴着反拐卖的海报。
当年关我的那个土坯房早就拆了,原址上建了个广场,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樱
林溪带我去见帘年办这个案子的一个老民警。
老民警已经退休了,听我是当年从猫儿赵跑出来的那个姑娘,一定要请我吃饭。
他猫儿赵这些年一直在整改,涉拐的人被抓了大半,剩下的人也不敢再犯了。
村里还设了反拐联络点,每个季度都有警察来走访。
他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汇报工作,但我看到他倒茶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了几滴。
他,林女士,你受苦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以前有人同情我,有人觉得我可怜,有人让我忘掉过去往前看。
但从来没有人跟我过“你受苦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我在六十岁这一年,终于觉得胸口那块烧红的铁,凉了一点点。
那些堵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忽然什么都不想了。我就站在那里,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我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不是不够悲伤,是悲伤已经被岁月稀释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是和解。
和自己和解。
离开的时候,我在村口又站了很久。
林溪问我要不要拍张照片,我不用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录下来,它会一直在那里,像我脚底下的这片土地,不管我走多远,它都是我来时的方向。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渐渐变的山,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些被关在土坯房里的日子,那些被当成货物的日子,那些在黑夜里咬着牙不敢哭出声的日子,它们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再是我的全部了。
我现在是波士顿的林美华。
我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有一份喜欢的志愿者工作,有一群关心我的朋友。我的人生,在被偷走几十年之后,终于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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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我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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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个结婚当穿着婚纱跑到心火中心的林悦。
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现在回头看,我依然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穿着婚纱跑出酒店的那一刻,我不是在逃跑,我是在救自己。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
王慧敏律师帮我追回了四十五万首付和装修款,我爸妈终于松了口气。我妈出院之后跟我,闺女,咱以后找对象不着急,慢慢来。我好。
慢慢来,就真的慢慢来了。
去年春,公司新来了个同事,姓许,做产品经理,话不多,但做事很靠谱。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顺路送我回家。
路上我睡着了,醒来发现他还在开着车绕圈,他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醒你。
就是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可以。
我们谈了一年恋爱,他见过我爸妈,我也见了他爸妈。
他妈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的手,悦悦你放心,以后你们的事你们自己了算,阿姨不掺和。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婚前我拟了一份财产协议,拿给王律师看。
王律师条款没问题,然后忽然笑了。
我您笑什么。
她我想起你四年前穿着婚纱跑来找我的样子,跟现在判若两人。
那是因为她和沈律师教会了我:结婚是跟一个人一起过一辈子,不是把自己卖给另一个家庭。
自己的权利,得自己守住。
婚礼那我穿了件很简单的白色婚纱,没有夸张的拖尾,没有昂贵的珠宝。
我爸妈坐在第一排,我爸一直在抹眼泪。我妈偷偷掐他,不许哭,妆都花了。然后自己也哭了。
王律师也来了,送了我一个红包。
沈玉出差没能来,但让人送来一束鲜花,附了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祝幸福,心火永远是你的底气。
我站在台上看着满屋子的人,想起四年前那个躲在心火接待室里浑身发抖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全完了,但现在我知道,那不是结束,那是重新开始。
现在每次有人问我,结婚需要注意什么。我都会,先签协议,再谈感情。
对方笑我太理性。我这不是理性,是血泪教训。
四十五万买回来的教训。
不,不是买回来的。是抢回来的。是心火的律师们替我抢回来的。所以我也会替别人抢回去。
我已经报名了心火的婚姻家事志愿者,跟着王律师学习怎么帮那些还在婚姻泥潭里的女人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我是新人,还在学习郑
但我相信总有一,我能像王律师那样镇定自若地打一个电话,解决一个难题;能像沈律师那样对当事人“别怕,有我在”;能在又一个穿着婚纱跑出来的姑娘面前,告诉她,别慌,我们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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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心火的传常
它不在会议室里,不在规章制度里,它在每一个被帮助过、然后决定去帮助别饶人心里。
我收到过光,现在轮到我成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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