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章回到王府时,色已经暗下。
他没有回正房,而是直接去了栖霞院。
柳汀月歪在榻上听蔡嬷嬷回话,的是谢沉去烬风院找谢云烬麻烦的事……虽不知二人因何事闹起,但谢沉离开时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可见兄弟二人矛盾愈烈,再难调和。
刺儿得对,果然添把草就能让两头牛斗起来。
柳汀月正听得喜上眉梢,外头就报王爷来了。
她慌忙起身迎到门口,屈膝请安,却被谢平章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
“贱妇,你好大的胆子!”
柳汀月捂着脸,嘴角瞬间沁出血来。
“王爷……”她扑通跪倒在地,讶然失声,“王爷息怒……妾身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谢平章冷笑,将苏衡的奏本狠狠砸在她脸上,“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
柳汀月捡起奏本,脸色瞬间惨白。
“王爷,妾身冤枉!定是有人栽赃妾身……”
谢平章俯身,一把捏起她的下巴,“本王让你十日之内了结此事,你就是这么了结的?将把柄送到御史手里,让满朝文武看本王的笑话?你这蠢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爷……”柳汀月眼泪滚滚落下。
“妾身对发誓,从未做过那些事。是有人陷害妾身,借机扳倒王爷啊!”
哼!谢平章猛地松手,站起身。
“去祠堂跪着。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出来,不许进食。”
柳汀月跌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求王爷信妾身一次……那画皮案,真与妾身无关……”
她挣扎着想去拉谢平章的衣角,却被侍卫拦住。
“拖下去。”
两个嬷嬷上前,架起柳汀月往外拖,她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暖阁里只剩下谢平章冰冷的怒火,和佛龛上的菩萨像,无悲无喜。
-
祠堂里阴冷刺骨,只有一盏长明灯,照着那些祖宗牌位。
柳汀月跪在蒲团上,膝盖麻了,却不敢动。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她的腿渐渐失去知觉,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眼前的牌位模模糊糊,好似都变成了活人,瞪着眼睛在看她。轻蔑,嘲讽,还有对她的鄙夷。她认得这些眼神,从到大,她都在这些眼神里活。
受够了。
她真的受够了……
一辈子都是案板上的鱼,只能等刀子落下来。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骨头都快散架了,终于听见脚步声。
“娘娘。”玫月怯生生的走进来,心扶着她的胳膊。
“王爷传话,让您起来。”
柳汀月没有动。
她盯着那盏长明灯,嗓音沙哑:“王爷……消气了?”
玫月压低声音,“婢子听,今儿朝议为王爷加尊号九千岁,眼看这事就要成了,偏生那个苏衡不识好歹,拿您的事儿当众发难,硬生生把大事搅黄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柳汀月的脸色,“婢子瞧着,王爷这把火,也不是冲娘娘来的。王爷心里头,还是相信娘娘清白的。”
柳汀月扶着供桌,慢慢起身……
腿一软,险些摔倒,被玫月死死扶住。
她站稳后缓了缓神,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王爷今夜歇在哪儿?”
玫月声道:“回娘娘,王爷还在书房,把世子叫去训话了……”
着,她又忍不住笑,“听世子偏帮那位参您的御史,当众拂了王爷的颜面。王爷发了老大的火,骂他吃里扒外……”
柳汀月冷笑一声。
怪不得王爷这就放她出去。
原不是信她,是有人比她更该死。
“明儿一早,你去叫刺儿来栖霞院。”
玫月一愣,连忙劝道:“娘娘,这时候叫她来做什么?她只是个低贱的丫头……”
“让你去你就去!”柳汀月声音里带着疲惫,脸上却恢复了端庄模样。
“她不是想向本侧妃表忠吗?本侧妃给她一个机会。”
-
次日刚亮,栖霞院的人便来知微居传话了。
刺儿正低头收拾茶炉,炭火煨着一壶老姜红枣茶,满屋子都是焦甜的枣香。
听见叩门声,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看门外那道影子。阿桃已经起身迎了出去,片刻后回来,压低嗓子道:“娘子,侧妃娘娘请您过去话。”
刺儿放下手里的茶盏,将袖口抚平,不紧不慢地起身。
“知道了。就我这就来。”
阿桃压低声音:“这个时辰传您,怕不是好事。”
刺儿理了理鬓发,神色如常,“把灶上的火看好,我一会儿就回。”
阿桃欲言又止,终究没再什么,只替她撩开了帘子。
栖霞院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丫头,刺儿低着头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多,到了栖霞院,丫头在门口止步。
“娘子请。”
刺儿独自跨过门槛往里走。
柳汀月坐在临窗引榻上等她,神色淡淡的,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了?”柳汀月抬眸看她,声音比平日淡了几分,“坐吧。”
刺儿依言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没有急着开口。
屋内安静了一瞬。
柳汀月拨弄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朝堂上的事,你听了吧?”
“娘娘是……何事?”刺儿抬起头,语气直愣愣的。
柳汀月冷笑,“苏衡那狗东西在朝堂上参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本侧妃是画皮案的主使,我私藏金线、仿绣人皮,我借采选之名搜罗阴女,剥皮取血——一条一条,得有鼻子有眼。”
她到此处,串珠猛地一顿。
双眼死死盯着刺儿。
“怎么带你去一趟报恩寺,就生出这些事来?”
刺儿摇摇头,目光坦然,“娘娘,婢子斗胆一问:那金线和绣样,真不是娘娘的?”
柳汀月眉头一拧:“金线我手上确实有,但那绣样我从未见过。倘若是我放的,我何苦藏在报恩寺那种地方,等人来搜?”
刺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看来陷害娘娘的人,当真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
柳汀月眼神一凛,“你是?”
刺儿道:“能拿到金线,能把高氏弄进王府闹事,能杀她灭口……能在报恩寺留下绣样,能让世子和苏御史搜个正着……这一套接一套,招招要命,必定是熟知王府内情的人。婢子大胆猜测——”
刺儿压低声音,“此人,便是画皮案的真凶。”
柳汀月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杀那些女子便杀了,为何要来栽赃我?”
刺儿不拐弯,直白地诱导她:“娘娘还不明白吗?这是连环局。婢子听,画皮案的死者,都是八字阴女。偏巧娘娘负责采选,也在寻阴女……这不是摆明了要把脏水泼到娘娘身上?”
柳汀月眯起眼,“你是……真凶就在王府里,在本侧妃身边?”
“婢子不敢妄下定论。”刺儿望着她的眼睛,声音轻轻的,“为今之计,娘娘不能再被动挨打。”
“你有何法子?”
“娘娘要稳住王爷。只要王爷相信娘娘是被人陷害的,就没人敢动娘娘……”
柳汀月苦笑:“如何让他信?他今儿差点没把我打死。”
“那就让王爷离不开娘娘。”
刺儿从袖中取出一只的香盒,双手奉上。盒子是紫檀木的,不过巴掌大,打开盖子,一股清雅幽沉的香气漫出来,不浓不腻,带着一股不出的舒爽,让人闻了还想闻。
“这是婢子托人从菱川带来的安神药,用的是菱川古方,最能安神助眠。”
她抬眼望着柳汀月,将声音压低,意有所指地笑,“王爷操劳国事,夜里想必睡不踏实。娘娘将此香奉上,夜夜伴他安歇。睡得踏实,心气自然和顺。久而久之,便离不得娘娘。到那时,娘娘什么,王爷便信什么。”
柳汀月眸光微动,“你好大的胆子。”
刺儿仰起脸来,故作恭顺讨好的模样,“婢子这番筹算,全然也是为了娘娘着想……这大靖朝堂,终究是王爷做主。真凶是谁?王爷是谁,便是谁。只要娘娘牢牢拴住王爷的心,往后余生,何愁不能尊荣无忧?”
柳汀月看了刺儿好一会儿。
“这事若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刺儿莞尔,“能替娘娘分忧,是婢子的福分。”
柳汀月将香盒收进袖中,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
刺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地折返附在门后,听见蔡嬷嬷的声音:“娘娘,那丫头瞧着就不安分……以老奴看,趁早寻个错处打发了才是。”
柳汀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懒懒的,带着倦意:“她尚有可用之处。”
“娘娘……”
“不必多言,我自有计较。你下去吧。”
刺儿在门外站了一息,唇角的弧度极轻极快,随即便敛尽了,抬步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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