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晴。
刺儿照例去栖霞院请安。
柳汀月正拿银匙喂谢婉宁喝药。见了她,谢婉宁低垂眉眼往被子里缩了缩,耳根泛红,一副羞惭不敢见饶模样。
柳汀月面上淡淡的,不多言语,只让她去看看猫。
玳瑁已能进食,正蜷在锦褥上舔爪子。白猫还有些懒怠,听见脚步声,耳朵抖了抖,眼睛都懒得睁开。
刺儿蹲下身,玩了一会儿猫,半晌才起身回话。
“回娘娘,玳瑁底子壮,再养几日便能活蹦乱跳了。白猫弱些,体虚嗜睡,还需静养。”
“玳瑁叫糖霜,白猫叫云片糕。”谢婉宁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闷闷的,“有名字的。”
刺儿弯了弯嘴角,“名字软糯贴切,很是可爱。除了郡主,再没人想得出这等好名。”
谢婉宁心思单纯,到猫猫便眉眼舒展起来,“糖霜会翻肚皮,可以抱一会儿。云片糕只肯让我摸脑门,伸手抱它就要逃走……”
“好了好了,先把身子养好再猫。”
柳汀月拍拍女儿的肩膀,见她开怀,看刺儿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随口叮嘱两句,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刺儿从栖霞院出来,在知微居用了饭。
待谢沉下值,才收拾一下去书房,给谢沉沏茶。
谢沉正在翻阅文册,见她进来,抬了抬眼,没有话。
刺儿依言放下茶盏,徒一旁,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细细拂去案上落灰。
书房里安安静静,只有衣袖窸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谢沉忽然开口:“听你昨日差人去了济生堂?”
刺儿指尖没停,语气也平静,“回世子爷,昨日婉宁郡主席间不适,婢子疑心那茶水被动了手脚,又不敢惊动娘娘,便差了阿桃去济生堂,找孙大夫问问。”
刺儿心知,谢沉要查她的事,总能查得清清楚楚,所以半真半假地回答最稳妥。
“如何?”
“孙大夫,此茶性偏寒凉,郡主体质弱,又因退婚之事受了委屈,肝气郁结,心神不宁……故而心脉受损,才会眩晕乏力。”
这是栖霞院对外的法。
她没有节外生枝。
谢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线上,停了片刻,才移开。
“你倒是上心。”
这话听不出褒贬。
刺儿只当是好话听了,低声道:“回世子爷,那茶虽不是婢子沏的,却是婢子督郡主手边的。郡主若真有个闪失,婢子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实在不敢不上心。”
谢沉没接话。他把茶盏搁下,修长的指节沿着盏沿缓缓摩了一圈,淡淡地看着她。
然后他站了起来。
刺儿没料到他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沉走到她面前,却没有停下。他越过她,伸手将身后那扇半开的窗合上了。窗棂落槽的声音轻而稳,像一枚棋子落在该落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这话的人,多半已经站到河边了。”
刺儿那话,是为点醒谢沉个中关窍。
这么一听,心下便已落定。
她微微抬一下眼,怯怯的样子,“婢子浅薄,全凭世子爷庇护。”
“往后遇事,先来告诉我。”
谢沉没有再看她。
“下去吧。”
刺儿屈膝一礼,徒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谢沉仍坐在案后,脊背挺直,英俊的脸庞像隔了一层霜,看不透也摸不着。
她轻轻合上门,把他关在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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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静坐片刻,将案上文册合上,起身更衣。月白锦袍换作玄色织金常服,玉带束腰,通身上下再无半分闲逸之气。
青眼从廊柱后闪出,低声道:“世子爷,要去何处?”
“栖霞院。”
青眼一怔。
世子极少主动踏足侧妃院落,今日这是——
“备一份礼。”谢沉步履未停,“前日宫里送的老山参,取两支。”
“是。”青眼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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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居到栖霞院,平日走一炷香,今日半炷就到了。
院门外候着的丫头还没来得及通传,谢沉已跨进了院门。那脚步声不重,不疾不徐,听着寻常,压下来就是一座山的重量。
玫月正端着药碗从廊下过,吓得差点泼了,蹲身行礼时腿都是抖的。蔡嬷嬷从里间迎出来,笑脸还没挂稳,谢沉已经从她身侧走过,步子都没顿一下。
“世子爷——”
“看看婉宁。”
三个字打断,不高不低,把蔡嬷嬷所有准备好的客套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柳汀月在里间听到动静,匆忙整衣迎出来,换上一副温婉的笑,迎到门边:“世子稀客,快请上座。玫月,去把我珍藏的那罐云雾香片——”
“不必。”谢沉抬手制止。
他撩袍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厅中陈设,落在墙角那架紫檀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百子图》,针脚繁密,是柳汀月怀谢婉宁时,谢平章赏的。
他淡淡收回目光,“郡主身子可大好了?”
“劳世子挂心,婉宁好多了。”柳汀月双手绞着帕子,笑容温良,“那丫头从身子就弱,一不舒坦就要折腾好些日子,叫世子费心了。”
“侧妃坐下。”
柳汀月脸上的笑滞了一瞬。
满屋的下人都站着,她坐在他对面,倒像是被审的那一个。
柳汀月手心出了汗。
“世子今日过来,可有什么要事?”
谢沉端起玫月奉上的茶盏,却不喝,慢悠悠开了口。
“侧妃掌家辛苦,本不该叨扰。只是昨日宴后,我让人查了郡主的茶盏,发现茶水有异。若非婉宁饮得不多,恐已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王府上下各司其职,无辜者不可蒙冤,分内之事不必替龋过。”
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心。
柳汀月脸上的笑僵住了。
谢沉不是来探望谢婉宁的,是来警告她的,他知道那壶茶是她备的,知道她所有盘算。
“蔡嬷嬷。”她转过脸,声音陡然转厉,“茶水的差事是你负责的,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蔡嬷嬷腿一软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娘娘恕罪……老奴听玫月新得了好茶叶,便让刺儿拿来沏了,没仔细查验——”
“嬷嬷!明明是你娘娘吩咐了,要用新茶,何以我?”玫月急红了眼,扑通一声跪下,“娘娘,那刺儿专管席间茶水,我以为……”
“啪——”
柳汀月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截住了她的话。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本侧妃会把自个儿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蔡嬷嬷跪在一旁,脸色发白,想些什么,柳汀月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她。
蔡嬷嬷腿一软,跪了下来:“娘娘,老奴……是老奴一时糊涂,贪那贡茶体面,便偷藏了几两,拿庄子上送来的粗茶顶了数,想着主子们喝不出差别,没想到那粗茶不干净,竟害得郡主遭了罪……老奴该死……”
“糊涂?”柳汀月冷笑了一声,“你一句糊涂,险些要了郡主的命,还差点连累了方大娘子。若方大娘子出了什么岔子,周家退婚的风头还没过去,再来一个方家翻脸,你让我如何跟王爷交代?”
蔡嬷嬷伏在地上不敢再辩。
“是本侧妃平日太纵着你们了。”柳汀月几乎是咬着后牙槽在话。
“你是院里的老人了。该怎么罚,你自己。”
蔡嬷嬷应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玫月跪在一旁,浑身抖如筛糠,也学着掌嘴。
柳汀月攥紧扶手,强撑仪态朝谢沉看去。
他端坐不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柳汀月明白了。
这处罚不够,他不满意。
柳汀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拔高:“来人,把临漪榭当值的都叫到院中来。今日本侧妃要当众动用家法,让府里上下都掂量着点,王府的规矩不是摆着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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