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珩心口忽然生出一点不清的烦躁。
“你倒是心大。”
欢娘低声道:
“不是心大。”
“是没地方可退。”
这话落下,楼珩忽然沉默了。
没地方可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第一次发现,她所谓的柔顺,并不是软弱。
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为了孩子,在高门深宅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求生本能。
她看似谁都怕。
可真到了要紧时候,又比谁都清醒。
楼珩收回视线,将一份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从今日起,清水院添三条规矩。”
欢娘一怔。
楼珩冷声道:
“第一,清水院由夫人亲管,旁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搜查。”
“第二,七公子的衣食用度,单独立账,每日送到长宁院核查。”
“第三,你的屋子,未经夫人或我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欢娘怔怔看着那张纸。
她当然知道,这三条规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日起,赵姨娘再想拿布料、吃食、账册做文章,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也意味着,楼珩亲手给她划了一道安全线。
欢娘低声道:
“多谢大公子。”
楼珩却冷冷看她一眼。
“别多想。”
“我不是护你。”
“我是护七。”
欢娘安静片刻,轻轻点头。
“奴婢明白。”
她这样乖顺地应下,楼珩反而觉得心口堵得更厉害。
他皱眉看向她的手。
“药用了么?”
欢娘一愣。
她今日已经被问了太多次药。
“还没樱”
楼珩脸色沉下来。
“你的手若废了,谁照顾七?”
欢娘连忙道:
“奴婢待会儿就用。”
楼珩看着那两只药瓶。
“用楼羡的。”
欢娘愣住。
楼珩语气平静。
“楼凛的药太烈,你手上的伤用不着。”
欢娘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刚要去拿瓷瓶,楼珩却已经先一步拿了起来。
欢娘手指一顿。
“大公子?”
楼珩没有看她,只打开瓷瓶,语气冷淡。
“坐下。”
欢娘下意识想拒绝。
可对上楼珩的眼神,拒绝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只能在榻边坐下,将受赡手递过去。
楼珩托住她手腕时,动作并不温柔。
他的掌心有些凉,指腹带着薄茧。
不像楼羡那样克制温和。
也不像楼凛那样带着故意的暧昧。
楼珩只是很利落地拆开细布,检查伤口,敷药,再重新包好。
可偏偏正因为他太平静,欢娘反倒更不自在。
屋里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楼珩呼吸落下来的声音。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上。
明明是握刀杀敌的手。
此刻却在替她包扎伤口。
欢娘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楼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她。
“看什么?”
欢娘立刻移开视线。
“没什么。”
楼珩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神色微沉。
片刻后,他松开手。
“好了。”
欢娘将手缩回袖郑
“多谢大公子。”
楼珩站起身。
临走前,他忽然停步。
“欢娘。”
她抬头。
楼珩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
“若你有什么瞒着府里的事,最好藏严实些。”
欢娘脸色一白。
楼珩没有错过她这一瞬的反应。
他的眸色深了深。
“赵姨娘已经开始派人出府。”
“最迟明日,便会有人去查你的户籍、亡夫,还有圆圆。”
欢娘指尖骤然冰冷。
楼珩看着她,语气仍旧冷。
“怕了?”
欢娘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怕也没用。”
楼珩眉心再次皱了起来。
她总是这样。
明明怕得脸色都白了,却偏偏还要怕也没用。
像是这些年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事情。
楼珩移开视线。
“我会让何安盯着。”
欢娘怔住。
“大公子……”
“我过。”
楼珩打断她。
“我是护七。”
“你若出事,七没人照顾。”
欢娘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什么。
半晌,她低声道:
“奴婢明白。”
楼珩转身离开。
可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了下来。
“今日的事,不必怕。”
欢娘抬头看他。
男人没有回头,只留下冷淡的一句。
“楼凛再疯,也不会杀你。”
门帘落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欢娘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手。
一时竟有些恍惚。
楼羡,赵姨娘会查她。
楼珩也,赵姨娘已经派人出府。
他们一个温柔,一个冷硬。
却都准确地看见了她最害怕的地方。
而另一边。
赵姨娘院中,满地碎瓷。
她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桂妈妈的尸体已经被抬走。
可那一地血,仿佛还在她眼前晃。
“欢娘……”
她咬着这个名字,眼底几乎淬出毒来。
“一个奶娘。”
“竟害我折了桂妈妈。”
旁边的丫鬟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赵姨娘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惧,只剩下一片冰冷怨毒。
“去。”
“让赵平出府。”
丫鬟颤声问:
“姨娘要查什么?”
赵姨娘冷笑。
“查欢娘。”
“她自己是寡妇,我倒要看看,她那个死鬼夫君,究竟葬在何处。”
“她圆圆是她亲生女儿,我也要看看。”
“一个乡下来的妇人,怎么会识字,怎么会记账,怎么会哄得楼家三个公子都替她出头。”
她指尖死死攥紧帕子。
“给我查清楚。”
“从她进莫城前查。”
“若查出半点不对……”
赵姨娘眼底浮起一抹狠意。
“我要她连人带孩子。”
“都滚出将军府。”
她在将军府这么多年,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
今日折损了桂妈妈,赵姨娘的心中别提多憋屈了。
可偏偏是二公子动的手。
那条疯狗,当真是咬谁谁疼。
她已经避免和他打交道,却千算万算,没算到欢娘能入了他的心。
“等一下,你过来。”
赵姨娘朝着心腹勾了勾手指。
低语几句后,心腹皱了下眉。
“姨娘,若是这样,东窗事发……”
“让你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她在二公子的心上,有多受宠?”
不是寡妇吗?
既然身份不好查,那便是可以随意捏造了。
欢娘啊欢娘,你千不该万不该,让我折损桂妈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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