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不下去,楼羡却替她接了下去。
“二哥不是第一次杀人。”
欢娘呼吸微滞,楼羡抬眸看她,眼神平静。
“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把尸首拖进正厅。”
屋里静了下来,欢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不是为了奴婢。”
她声音很轻。
“二公子,是为了楼家的名声。”
楼羡看了她片刻,弯唇笑了下。
“你信么?”
欢娘没有回答,她当然不信。
楼凛若只是为了楼家的名声,何必挡住她的眼睛。
何必贴在她耳边,那样暧昧又可怕的话。
爷想要谁,会自己抢。
一想到这句话,欢娘指尖便凉了几分。
楼羡看出她的不安,忽然伸手,将桌上的白玉药盒拿了起来。
欢娘立刻抬头。
“三公子……”
“别怕。”
楼羡只是看了眼,又放回桌上。
“二哥的药很好。”
“用上不会留疤。”
欢娘垂眸。
“奴婢不敢用。”
楼羡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怕欠他?”
欢娘沉默片刻,点零头。
楼羡又拿出一只雪白瓷瓶,放到白玉药盒旁边。
“那我的呢?”
欢娘看着那只玉肌膏,心口微紧。
“三公子的药,奴婢也不敢用。”
“为什么?”
“奴婢还不起。”
这话落下,楼羡眼底笑意淡了些。
他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
“欢娘。”
“我没有要你还。”
欢娘摇头。
“可不还,奴婢心里不安。”
她抬起眼看他。
“三公子,奴婢只是个奶娘。”
“你们随手给的东西,对奴婢而言,都太贵重了。”
“一盒药,一句话,一个眼神,旁人看见了,都会变成奴婢的错。”
楼羡安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轻声道:
“那便记账吧。”
欢娘怔住。
“什么?”
楼羡拿过她桌上的纸笔,铺开宣纸。
他垂眸写字,笔迹清隽。
药一瓶。
情一分。
欠楼羡。
欢娘看着那几个字,脸颊忽然热了起来。
“三公子!”
楼羡却像没察觉不妥,抬眼看她。
“这样可安心些?”
欢娘耳尖发烫。
“这怎么能算账?”
“为什么不能?”
楼羡将笔搁下,语气认真。
“你既怕欠,那我便让你欠得明明白白。”
“至于如何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尖上。
“慢慢想。”
欢娘被他得心口乱跳。
她忽然觉得,楼羡也并非全然温和无害。
他不像楼凛那样步步逼近。
可他会温柔地递来一根线。
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早已被他轻轻缠住。
团哥儿忽然咿呀一声,打破了屋里的静。
楼羡弯了弯唇,伸手替团哥儿整理帽子。
他的指尖擦过欢娘的手背。
很轻。
却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楼羡没有追过去,只温声道:
“今日之后,赵姨娘不会善罢甘休。”
欢娘脸上的热意慢慢退去。
“奴婢知道。”
“她会查你。”
欢娘心口猛地一紧。
楼羡看着她。
“查你的来历,查你的亡夫,查你的孩子。”
欢娘抱着团哥儿的手骤然收紧。
团哥儿被勒得不舒服,轻轻哼了一声。
她连忙松开。
楼羡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追问。
只是低声道:
“若有什么不能的。”
“便提前想好,要怎么瞒。”
欢娘抬头看他。
楼羡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提醒。
可欢娘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藏不住什么秘密。
“三公子……”
楼羡微微一笑。
“我不会问。”
“至少现在不会。”
欢娘心跳得厉害。
他越不问,她越觉得心慌。
楼羡站起身,将那张写了字的纸折好,压在药瓶下面。
“药记得用。”
“若二哥问起,就用他的。”
欢娘一愣。
楼羡已经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公子的账。”
“可以晚些还。”
风从门外吹进来。
吹得桌上那张纸轻轻一动。
欢娘低头看去。
药瓶压着的地方,露出最后两个字。
楼羡。
她忽然觉得。
比起楼凛那样明火执仗的疯。
楼羡这种不动声色的温柔,似乎也没那么安全。
楼羡离开没多久,清水院便彻底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安心。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轻了许多,像是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便会再次招来祸事。
桂妈妈被杖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谁都知道,二公子今日为了清水院那个新来的奶娘,第一次在正厅当众发了疯。
也谁都知道。
赵姨娘折了一个心腹。
这笔账,不会就这样算了。
欢娘哄睡团哥儿后,便坐在窗边,重新整理被翻乱的箱笼。
圆圆的衣裳被粗使婆子扔得到处都是。
有一件浅粉色的袄,甚至被踩了一个灰扑颇脚印。
欢娘拿起来时,眼眶忽然发热。
圆圆还那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今日若不是楼凛出手,圆圆或许也会跟着她被赶出去。
甚至,她买来的身份,也可能会被人一层层扒出来。
到那时,谁会信她只是想活下去?
欢娘闭了闭眼,将袄抱进怀里。
她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门外忽然传来青杏的声音。
“欢姐姐,大公子来了。”
欢娘动作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外已经传来冷淡的男声。
“不必通传。”
话音落下,楼珩走了进来。
他仍旧是那副冷硬模样,玄色衣袍,腰间佩刀,眉眼间像结着一层寒霜。
欢娘连忙起身。
“大公子。”
楼珩目光扫过屋内。
箱笼半开,衣物散落,桌上放着两只药瓶。
一只白玉。
一只雪白。
他的视线在那两只药瓶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今日之后,赵姨娘不会放过你。”
欢娘垂下眼。
“奴婢知道。”
楼珩看着她。
“知道还敢留?”
欢娘指尖轻轻攥紧手里的袄。
“奴婢若走了,圆圆怎么办?”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团哥儿怎么办?”
楼珩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
会怕。
会趁机求他护着她。
可她没樱
她只是抱着一件孩子的衣裳,站在被翻乱的屋子里,像一株被风雨打弯却仍旧没有折断的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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