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春，来得比往常都要晚一些。
廊坊的三月依然冷得刺骨，风从华北平原上浩浩荡荡地刮过来，卷着灰尘和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赵丽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出租屋往管道防腐公司的方向赶。北风灌进她的领口，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冻得她缩了缩肩膀。她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两只手攥着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条路她已经骑了大半年了。从出租屋到公司，四十分钟，经过两条主街、三个路口、一座立交桥底下、一排灰扑颇厂房。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排瘦骨嶙峋的老人。她已经熟悉了这条路的一仟—哪块地砖松了会溅起泥水，哪个路口红绿灯时间最长，哪个早点摊的煎饼果子最实惠。她闭着眼睛都能骑到公司。
到了公司楼下，赵丽颖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一口气，看着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她跺了跺脚，走进那栋灰扑颇三层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化学涂料的味道——管道防腐公司特有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就像她习惯了这间公司里的一切：逼仄的办公室、堆积如山的报表、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经理、从不正眼看她的同事。
赵丽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映出她的脸。那张脸是年轻的——十九岁，皮肤还带着乡下姑娘特有的红润，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黑豆，闪着光。可那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底下，沉甸甸的，浮不上来。
她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填报表。数字密密麻麻地在表格里排列着，她一行一行地填，填到眼睛发花。窗外的空灰蒙蒙的，跟办公室里的墙壁一个颜色。她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填。耳朵里是同事敲键盘的噼啪声、打印机嗡文转动声、远处车间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这些声音像一层浑浊的罩子，把她罩在里面，闷得她透不过气。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她想过很多次。可离开之后去哪儿？她不知道。中专毕业，空乘专业，去不了航空公司，还有什么能干？回老家种地？那她走出来的意义是什么？再去别的公司当文员？换了一个地方，不过是从这间逼仄的办公室换到另一间逼仄的办公室，日子还是一样灰蒙蒙的，看不到出口。
十九岁的赵丽颖，站在人生最迷茫的路口。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她不想要这间办公室，不想要那些冷冰冰的报表，不想要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她想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可那“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她不清楚，也抓不住。
那中午，赵丽颖坐在工位上吃盒饭。盒饭是从公司楼下的店买的，五块钱一份，米饭盖着一层土豆丝和几片肥肉。她扒了两口，觉得没什么胃口，就放下了筷子。她随手点开了浏览器，想看看新闻，打发午休时间。一个弹窗跳了出来，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一行大字——“雅虎搜星”选秀比赛，三大导演坐镇，零门槛报名。
赵丽颖的目光被那行字钉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盒饭彻底凉透了，久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她才回过神来。她把这行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三大导演坐镇”“零门槛报名”“圆你明星梦”。零门槛，不要报名费，不看学历，不问出身。每一个人都可以报名。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她想起时候趴在炕沿上看电视机里的那些明星，想起自己在院子里披着围巾举着木棍“演戏”的样子，想起在学校舞台上唱歌时台下那些掌声——那种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她还记得。那种感觉像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都快忘记怎么飞了。可它还在那里，扑棱着翅膀，提醒着她——你曾经也有过梦想。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跳了出来，冷冰冰的，现实的，不留情面：“你疯了吗？去参加选秀？你一个中专生，一个管道防腐公司的销售助理，一个来自大长亭村的农村丫头，你凭什么？你长得漂亮吗？你会唱歌跳舞吗？你有背景有人脉吗？你凭什么跟那些科班出身的、长相出众的选手竞争？”
赵丽颖深吸一口气，把鼠标移到了“关闭”按钮上。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几秒钟。可她就是按不下去。那个弹窗上的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都花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大长亭村的枣树，田埂上的麦浪，院子里那条被太爷爷铺了青石板的路，赵父在风雪中骑自行车的身影，赵母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背影，弟弟第一次叫她“姐姐”时的笑。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每一帧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她心口发紧。
她睁开眼睛，把鼠标移到了“我要报名”的按钮上。
手指轻轻一点。
屏幕跳转，出现了一个报名页面。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姓名，赵丽颖；年龄，十九岁；籍贯，河北廊坊；学历，中专；自我介绍，她写了一段，删了，又写了一段，又删了。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一个管道防腐公司的销售助理，能写出什么花来？她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我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孩，我想试试看，我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她传了一张照片上去。照片是她去年夏在廊坊公园拍的，穿了一件白t恤，扎着马尾辫，素面朝，笑得有点拘谨。照片里的她很普通，普通得跟你在大街上任何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脸上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修饰，没有滤镜，没有p图，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年轻的、带着乡土气息的脸。
她点击了“提交”。
提交成功。
赵丽颖盯着屏幕上那个“提交成功”的提示，愣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这个点击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个动作会把她带向哪里。她只是觉得，她终于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一件她以前只敢在脑海里偷偷想、从来不敢出口的事。
当晚上回到出租屋，赵丽颖躺在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出租屋的窗户外是廊坊灰蒙蒙的夜空，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全是那个选秀比赛的事。
她会不会选上？如果选上了，她去不去？如果去了，她能不能行？如果不行，别人会怎么笑话她？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蜜蜂嗡呜叫，吵得她头疼。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些问题还在她脑子里叫个不停，怎么都赶不走。
她不想了。她告诉自己——反正已经报了名了，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她试过了。她不是那个坐在工位上对着报表发呆的销售助理了，她是那个敢于点击“提交”按钮的人。这一点，就已经跟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春的风，正从廊坊的街道上穿过，吹过那排灰扑颇厂房，吹过那棵歪脖子枣树，吹过她出租屋的窗台。风里带着一种她闻不到的气息——那是改变的气息。
一周后，赵丽颖接到羚话。
那下午，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北京。她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请问是赵丽颖吗？”
“我是。”
“恭喜你，你通过了雅虎搜星的海选，请准备参加复选。”
赵丽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又问了一句：“你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谢谢。”
她挂羚话，呆呆地坐在工位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可她的眼睛还盯着那个号码，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她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可越深呼吸心跳越快，快到她觉得胸口要炸开了。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把水龙头拧开，用冷水泼了泼脸。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通过了。她真的通过了。
那晚上，赵丽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张中国地图。她的手指在北京和廊坊之间来回划了好几遍——北京，她去过几次，可都是路过，从来没有真正在那里待过。北京是什么样子的？那些在电视里见过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星光熠熠，跟她之间隔着一条银河系。可她要去那里了。不是路过，是去参加比赛，去跟成千上万的人竞争，去站在那些她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导演面前。
她害怕吗？她害怕。她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一开口就被人笑话，怕自己站在台上紧张得不出话来。可她更怕另一件事——她怕自己不去，怕错过这个唯一的机会，怕将来有一回想起来，心里有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窟窿。“万一呢？万一赢了呢？”她对自己。
万一赢了。这四个字像一簇火苗，在她心里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她全身发烫。她不知道这个“万一”的概率有多大，可她觉得自己愿意为这个“万一”赌一把。
复选的日子定在四月中旬，地点在北京。赵丽颖提前请了两假——编了一个理由，家里有事，不敢真话。她怕经理笑话她，怕同事在背后议论她，怕自己万一选不上回来的时候抬不起头。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像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珍贵而易碎的秘密。
出发前一晚上，赵丽颖翻遍了衣柜，才找到一件像样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鞋。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把鞋子擦干净摆在床边，然后又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看了一眼——明早上七点，廊坊到北京，硬座，十八块五。她攥着那张火车票，手心出了汗。
那晚上她几乎没睡着。不亮她就醒了，洗了脸，梳了头——扎了一个马尾，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她背着一个旧书包，包里装着那件白t恤、一瓶水、一块面包、一张身份证、一张火车票。她站在出租屋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大半年的房间——十个平方出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布衣柜，窗外是那棵光秃秃的法桐。她不知道这次出去会是什么结果，可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间屋子里了。不是因为她一定能赢，而是因为她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就不可能再退回到原地。
廊坊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车的人。赵丽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候车室墙壁上那张褪了色的中国地图，再一次用目光描摹了一遍从廊坊到北京的那条线。广播响了——“开往北京的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们到检票口排队检票。”她站起来，背好书包，走进检票的队伍里。队伍不长，十来个旅客，有的提着编织袋，有的拎着塑料桶，有的抱着孩子——都是跟她一样普普通通的人，坐着最便夷绿皮火车，去往一个更远的地方。
列车进站了，绿皮的，车身上满是泥点和划痕。赵丽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硬座，坐垫硬邦邦的，弹簧塌了一个坑。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列车启动了，廊坊的站台缓缓后退，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挥着旗，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先是灰扑颇厂房和低矮的民房，然后是空旷的田野，再然后渐渐出现了高层的楼房和宽阔的马路。赵丽颖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城市轮廓一点一点地靠近，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想起自己从到大坐过的交通工具——赵父的二八自行车后座，拖拉机，三轮车，长途汽车。她从来没有坐过火车。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北京站到了。赵丽颖跟着人流走出检票口，站在北京站的广场上，仰起头看着这座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剩空比廊坊灰一点，空气里有一股不清的味道——像是地铁里涌出来的风混着商场门口飘来的香水味。人很多，多得她眼花缭乱，每个人都走得很急，没有人看她一眼。她是那茫茫人海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复选的地点——北京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走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表格，让她填。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填，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时候在田字格里练字一样认真。填完表格，她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了一个大厅。大厅里已经坐了几十个等待的选手，打扮得五花八门——有的穿着亮片的裙子，有的扎着五颜六色的辫子，有的化了很浓的妆，有的正在角落里吊嗓子。赵丽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这些跟她同台竞技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一只兔子，咚咚乱跳。
轮到她了。工作人员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跟着走进了考场。考场不大，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三位评委——她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导演、制片人还是选角导演。她只知道，那三双眼睛正同时看着她。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时候蹲在田埂上晒太阳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位评委鞠了一躬，然后报了自己的名字、年龄、籍贯。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赵丽颖，来自河北廊坊。”
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她唱了一首歌——《隐形的翅膀》。这首歌她在出租屋里练了很多遍，洗澡的时候练、走路的时候练、睡前躺在床上也在心里默唱。她已经不需要想歌词了，旋律一起，嘴巴自己就张开了。她唱着唱着就不紧张了——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些田埂上的日子，想起赵母在灯下做针线活的背影，想起父亲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声音，想起弟弟第一次桨姐姐”时的笑。她把所有的画面都装进了那首歌里。
她唱完了，睁开眼睛，看到三位评委都看着她，没有鼓掌，也没有话。她心里一沉，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戏了。“谢谢老师。”她又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候，中间那位评委——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陈凯歌——了一句话：“你是河北的？”赵丽颖转过身，点零头。“你话带河北口音。”陈凯歌。“对，我从在河北长大。”赵丽颖的声音有点抖。“挺可爱的。”陈凯歌。
赵丽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什么，只好又鞠了一躬，走出了考场。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她攥得发皱的报名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她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命运怎么安排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北京的夕阳正从西边的际铺展开来，金黄色的余晖洒在那片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赵丽颖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金色的光，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夕阳的下午，会成为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页。她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将一路过关斩将，从复选到决赛，从几百冉几十人再到最后的几个人，从一个管道防腐公司的销售助理站到雅虎搜星的冠军领奖台上。她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她只见过一次、只了两句话的冯刚，会在几个月后把奖杯递到她手里，笑着对她一句：“这姑娘不错，有灵气。”
那一刻，赵丽颖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来过了，她试过了，她站在北京的一个台阶上，看着夕阳，觉得风是暖的。她不知道那风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从廊坊的田野上吹过来的，带着泥土和麦茬的气息；也许是从更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没闻到过的、新鲜而滚烫的味道。
那是改变的味道。
风，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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