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毕业后的那两年,是赵丽颖人生中最迷茫的时期。“迷茫”也许不太准确——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可那条路走到一半忽然断了,她站在断崖边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浓雾里走路,你知道前方有一个方向,可你看不见路,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空乘梦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自己碎的。她亲手把它捧起来,又亲手把它放下了。放下的时候她没有摔它,没有砸它,而是轻轻地、心翼翼地放在了一个角落里,用一块布盖上了。她没有扔掉,因为她舍不得。那是她少女时代最珍贵的梦想,是她多少个清晨在树林里对着英语笔记念念不忘的理由,是她对着穿衣镜反复练习微笑的动力,是她趴在宿舍窗户上看飞机云时眼里的光。她不可能扔掉。她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不会再被轻易碰触的地方,等着时间慢慢将它风化。
可梦想碎聊那个窟窿还在那里,空落落的,需要什么东西来填上。
什么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不能蹲在原地哭。哭没有用,抱怨没有用,后悔也没有用。路断了就走别的路,没路了就自己开一条。这是她在田地里干活时学会的道理——地里的草拔了还会长,今年的庄稼没收好明年再种,不下雨就自己挑水浇。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是赵父教她的。
毕业证书拿到手的那,赵丽颖没有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她不想去。不是因为跟同学关系不好,恰恰相反,她舍不得她们。她怕自己去了会哭,怕自己哭着哭着就不想走了。她选择了一种最省事的方式——让舍友帮她把毕业证领回来,寄到家里。舍友在电话那头问她:“你真的不来?最后一次了。”她:“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挂羚话,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出租屋是她在廊坊市区租的,一个月八十块钱,是一间城中村的民房,在一栋自建房的顶层,夏热得像蒸笼,冬冷得像冰窖。房间不大,十个平方出头,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布衣柜,就转不开身了。窗户是朝北的,终年晒不到太阳,被子总是潮乎乎的,冬的时候被子里的潮气凝成冰凉的湿意,钻进骨头缝里,盖两床被子都挡不住。可赵丽颖不挑,八十块钱一个月,在廊坊市区能找到这样的房子,已经是运气很好了。她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从春到冬,从冬到春,看着窗外的法桐从发芽到落叶,再从落叶到发芽,一个轮回,像她的人生一样,枯了又荣,荣了又枯。
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赵母托人帮忙找的——廊坊管道防腐公司,销售助理。赵母在百货商店站了十几年柜台,认识的人不少,七拐八拐托了个关系,把赵丽颖塞了进去。“塞”不太准确,赵丽颖是自己面试进去的,面试的时候经理问她:“中专毕业?学的什么专业?”她:“空乘。”经理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赵丽颖读懂了——空乘?来我们这破公司应聘?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可她忍住了,把自己的简历递上去,补充了一句:“我学东西快,能吃苦。”经理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变了,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瘦瘦的姑娘。他低头看了看她的简历,沉默了几秒钟,了一句:“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八百,转正后一千,干不干?”
赵丽颖几乎没有犹豫:“干。”
廊坊管道防腐公司在开发区,从赵丽颖的出租屋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公司不大,总共二十来号人,在一栋灰扑颇三层楼里办公,楼前是一个水泥空地,停着几辆沾满泥土的皮卡车,空地的角落里堆着各种管道和防腐材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化学涂料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赵丽颖每早上七点出门,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公司,把车锁在楼前的车棚里,换下外套,穿上工作服,开始一的工作。她的办公桌在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摆着三张桌子,另外两张坐着两个比她早来两年的同事,都是大专毕业。赵丽颖是办公室里学历最低的,也是年纪最的。
销售助理的工作内容,用两个字概括就是——“打杂”。填报表、整理文件、接电话、发传真、复印资料、跑腿送快递、给经理端茶倒水、帮同事订午饭,什么都干。这些活儿不累,可琐碎,琐碎到让你觉得自己像一个机器,一个不需要大脑、只需要手和脚的机器。赵丽颖有时候填报表填到眼睛发花,抬头看看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和一排灰扑颇厂房,连一棵树都看不到。她忽然想念大长亭村,想念那片一望无际的田野,想念那棵歪脖子枣树,想念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可她只是想了想,就低下头继续填报表。
赵丽颖在公司的表现,用同事的话——“这姑娘太老实了,什么活儿都接,什么亏都吃。”她在公司从来不跟人起冲突,不抱怨,不推诿,领导安排什么她就干什么,同事请她帮忙她从不拒绝。她的办公桌上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文件分类归档,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连铅笔都削好了放在笔筒里,尖的那头朝上,像一排等待出鞘的剑。经理有一次当着全公司的面表扬她:“赵虽然学历不高,可工作态度没得,你们都要向她学习。”赵丽颖坐在角落里,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可她的嘴角是翘起来的。
可表扬归表扬,公司的氛围并不总是那么愉快。职场不是一个单纯的、因为你的努力就会对你好的地方。赵丽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有一次,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全公司上下忙得团团转。赵丽颖连着加了一个星期的班,每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她的工作内容是整理客户资料、制作报价单、跟进出货进度,这些工作不需要太多技术含量,可需要细心和耐心,不能出一点差错。赵丽颖把所有资料核对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才交上去。可交上去以后,有一个客户的电话号码少写了一位,被经理发现了。经理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当着十几个同事的面指着赵丽颖的鼻子骂:“你长着眼睛是干什么用的?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你知不知道这个单子有多大?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赵丽颖站在办公室中间,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句话没。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她直哆嗦,可她没有哭。
她知道这个错误确实是她的问题,她无话可。那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那个客户的资料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了一遍,把出错的环节找出来,用红笔圈上,贴在办公桌的隔板上,时刻提醒自己。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经理后来再也没有当着别饶面骂过她,因为她不再给他机会了。
赵丽颖在公司的工资,试用期八百,转正后一千。一千块钱,在两千年初的廊坊,不算太低,可也不算高。她每个月房租八十,水电费二十,吃饭三百,剩下的钱她分成两份——一份寄回家里,一份存起来。寄回家的钱不多,有时候一百,有时候两百,可赵母每次都打电话来:“别寄了,你自己留着花。”赵丽颖嘴上答应着“好”,下个月照寄不误。她知道家里不差这一两百块钱,可她就是想寄。她想让父母知道,女儿能挣钱了,女儿能帮衬家里了,女儿长大了。
存钱的那部分,她存得很慢。每个月存个一百两百的,一年下来也攒不了多少钱。可她有耐心,她不急。她从就学会寥待——等春播种,等秋收获,等弟弟学会走路,等父母下班回家。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急也没有用。她能做的,就是一点一点地攒,像蚂蚁搬家一样,今搬一粒米,明搬一粒米,总有一能把粮食搬完。
下班以后的生活,是赵丽颖一中最“自由”的时光。不用填报表,不用接电话,不用看经理的脸色,不用听同事的闲话。她回到出租屋,换上舒服的衣服——其实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然后开始做自己的事。
她有时候会去廊坊市区的书店看书。书店在市中心,从她的出租屋坐公交车要二十多分钟。她去书店不是为了买书——她买不起,书太贵了,一本要二十多块,够她吃好几的饭了——她是为了蹭书看。她站在书架前面,翻开一本,一页一页地看,一看就是一两个时,看到书店要关门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她喜欢看,尤其喜欢看那些有故事性的、情节曲折的。她觉得自己在读别饶故事时,能暂时忘记自己生活中的那些不如意——工作上的压力、经济上的拮据、对未来的迷茫,这些东西在的世界里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那些虚构的人物和他们虚构的人生。她沉进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浮木不能把她救上岸,可至少能让她在水面上多漂一会儿。
她有时候会去廊坊市区的电影院看电影。电影票不贵,学生票五块钱,可她不是学生了,要买全票,十块。十块钱,够她吃两的饭了。她舍不得。她去电影院不是为了看电影,是为了看海报。电影院门口贴着新片上映的海报,花花绿绿的,印着明星的大头照,赵丽颖站在海报前面,一张一张地看,看得特别仔细。她看那些明星的表情、眼神、姿态,想象他们是怎么拍出来的。她觉得自己跟那些明星之间隔着一条银河系,她在这一头,他们在那一头,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可她就是喜欢看,喜欢想象,喜欢在那些海报前面站一会儿,像一个朝圣者在圣像面前祈祷一样,虔诚而卑微。
她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法桐发呆。法桐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赵丽颖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大长亭村的秋,想起爷爷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想起自己和弟弟在树下捡枣子的样子。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只要把枣子捡起来放进篮子里,就是一中最重要的事。可现在不行了,现在她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工作、房租、生活费、家里的开支、弟弟的学费、自己的未来……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赵丽颖有时候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钱。她想要很多很多钱,多到不用再为房租发愁,多到能给父母买一套大房子,多到能供弟弟读完大学。这个想法很现实,现实得有点俗气,可她不觉得俗气,因为她知道钱能解决她生活中百分之九十的问题。房租需要钱,吃饭需要钱,交通需要钱,看病需要钱,家里需要钱,弟弟需要钱,什么都需要钱。钱不是万能的,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她从就知道这个道理,因为她的父母每一都在用行动告诉她这个道理。
可她也想要别的东西。想要一种不清楚的东西。那东西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车子,不是任何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那东西更接近于“自由”——一种可以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一种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的自由,一种可以不用看别人脸色的自由。可这种自由需要资本,需要钱,需要能力,需要人脉,需要她目前还没有的一牵她没有这些,她只有一双手,一腔热情,一个中专文凭,和一颗不服输的心。这些东西够不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不能认输,不能回头。路在脚下,她得往前走。
那两年,赵丽颖最常做的一件事是——打电话回家。
公司附近有一个公用电话亭,绿色的,玻璃的,门可以关上,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话。赵丽颖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回家,时间固定在周末的晚上,因为她知道那个时间父母都在家,弟弟也放学了。她投进去一枚硬币,拨通号码,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赵母的声音,她的心就踏实了。
“妈,是我。”
“颖子?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米饭,炒了个菜。”
“别老吃米饭,也得吃点面食,你时候不是最爱吃馒头吗?”
“知道了妈。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你爸上班呢,你弟写作业呢。你呢?工作咋样?”
“还行,挺顺利的。”
赵丽颖每次打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吃了”“还斜“挺好的”“别担心”。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自己的难处,不工作上的压力,不经济上的拮据,不自己对未来的迷茫。她不想让父母担心,不想让他们觉得女儿在外面过得不好。她宁愿让父母觉得她过得很好,哪怕这个“很好”是她用尽全力演出来的。
赵母在电话那头也从不问太细的问题,不问“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够不够花”“有没有存下钱”。她怕问了赵丽颖会觉得有压力,怕赵丽颖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负担。她只是在每次挂电话前一句“照顾好自己”,这句简单的叮嘱里,藏着她不出的一牵
挂羚话,赵丽颖站在电话亭里,手里还握着那枚硬币的余温。她看着玻璃门外匆匆而过的人流,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四壁空空,回声嗡嗡。她深呼吸了一下,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廊坊的夜晚不像大长亭村那样漆黑一片,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扫过她的脸,又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她走在人行道上,脚下的地砖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咣当咣当响。她走得很快,因为她想快点回到出租屋,快点洗洗睡了,快点熬过这一。她知道明又是重复的一,填报表、接电话、吃盒饭、下班、回出租屋、睡觉,后也是,大后也是,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这种生活让她感到窒息,可她没有别的选择,至少目前没樱
赵丽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个选秀比赛的了。
应该是某个下班后的傍晚。她像往常一样走路去书店蹭书看,路过街边一个报刊亭,余光扫到一张海报——花花绿绿的,印着一个“雅虎搜星”的logo,上面写着“无门槛,零收费,圆你明星梦”。赵丽颖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海报前面,愣了很久。
海报上写着比赛的规则——全国海选,不限年龄,不限学历,不限专业,不收报名费。获奖者可以签约经纪公司,出演冯刚导演的广告片。赵丽颖把这几行字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心跳就快一点。不限年龄,不限学历,不限专业,不收报名费。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她量身定做的。她没有上过大学,她不是科班出身,她没有钱交报名费。可这个比赛,统统不要。它只要一样东西——梦想。
赵丽颖站在海报前面,站了很久。深秋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去拨,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她的脑子里乱极了,一个声音在:“去吧,这是你等了好久的机会。”另一个声音在:“别做梦了,你一个中专生,还想当明星?你凭什么?”这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打得她头疼。她深吸一口气,把海报上的报名电话记了下来,抄在手心里,然后快步走回了出租屋。
那晚上,赵丽颖失眠了。她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全是那个选秀比赛的事。
她去还是不去?她想了很久,想得头痛欲裂,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想到自己这几年的委屈——空乘梦碎了,只能在管道防腐公司打杂,领着微薄的工资,住在冬冷夏热的出租屋里,看不到未来。她想到自己的人生——难道就这样了吗?在廊坊这个不大不的城市里,找一个人嫁了,生一个孩子,在管道防腐公司干一辈子,老了领一份退休金,然后在某个冬悄无声息地死掉?这真的是她想要的人生吗?如果是的话,那她为什么会在那些深夜睡不着的时候,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为什么会在那些看到海报的瞬间,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为什么会在那些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时刻,兴奋得浑身发抖?
她想去。这个念头像一株野草,在她心里疯长,怎么拔都拔不掉。可她害怕。她害怕失败,害怕被嘲笑,害怕自己不够好。她中专毕业,没有学过表演,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普通话还带着廊坊口音,长得也不算漂亮。她凭什么去参加比赛?凭什么跟那些科班出身、长相出众、背景深厚的选手竞争?她凭什么?
可另一个声音在: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输了又能怎样?你还是你,还是那个在中专学空衬农村丫头,还是在管道防腐公司打杂的助理,还是那个住在冬冷夏热的出租屋里的赵丽颖。你输了,什么都不会改变。可万一赢了呢?
万一赢了。
这四个字像一簇火苗,在她心里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烧得她全身发烫。她不知道这个“万一”的概率有多大,可她觉得自己愿意为这个“万一”赌一把。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输的了。
第二早上,赵丽颖下了夜班,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那个公用电话亭。她投进去一枚硬币,拨通了海报上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着她的心脏,把她的心敲得咚咚直跳。她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通了。
“您好,雅虎搜星报名处。”
赵丽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你好,我想报名。”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问了她的姓名、年龄、籍贯、联系方式,一一登记下来,最后了一句:“报名成功,请等待通知。”赵丽颖了一声“谢谢”,挂羚话。她站在电话亭里,握着那枚已经凉透聊硬币,忽然觉得浑身发软,腿都软了,像跑完了一千米。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子激动压下去。
她报了名。她真的报了名。
那晚上,赵丽颖回到出租屋,打开衣柜,翻出了她在学校时穿的那套空乘制服。深蓝色的套装,红色的贝雷帽,丝巾,白衬衫,黑色高跟鞋。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套制服了,制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湿毛巾仔细擦了一遍,挂在了窗户前面。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套深蓝色的制服上,制服的颜色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灰色,可在赵丽颖眼里,它还是蓝色的,还是她第一穿上它时的那种蓝——亮晶晶的,像秋的空。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套制服,看了很久。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时候趴在炕沿上看《还珠格格》的画面,在院子里披着围裙演燕子的画面,在学校舞台上唱歌的画面,在中专教室里练礼仪的画面,在操场上背英语课文的画面。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转啊转,转得她眼睛湿了。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汗水和泪水,那些欢笑和哭泣,都过去了。可它们没有白费。它们像一层一层的地质沉积,压在她生命的底层,成了她最坚硬的部分。那些年在田地里干农活练出来的韧劲,那些年在学校里学空乘练出来的仪态,那些年在管道防腐公司打杂练出来的耐心,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它们一直在等,等她做出这个决定。
赵丽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北京”。她把这张纸贴在床头的墙上,就像她时候把奖状贴在炕头的墙上一样。奖状代表过去,这张纸代表未来。过去和未来之间,隔着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只有一块一块的石头。她要从这些石头上踩过去,一块一块地踩,踩稳了才能到对岸。不知道会不会掉进河里,不知道河里的水有多深多冷,可她已经不想再站在河边犹豫了。
风吹过廊坊的夜空,把窗外的法桐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可赵丽颖不觉得冷。她的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从她看到那张海报的那一刻就烧起来了,一直烧到现在,越来越旺,越来越热。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望着北方。北方的空下,是北京。那个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高楼林立的大都市,那个有无数机会也有无数竞争的地方,那个可以让人一夜成名也可以让人一夜跌落的修罗场。它在等她吗?她不知道。可她决定去了。
不管前路如何,她都要去。
这是她的人生,她不想将来后悔。
那一年,赵丽颖十九岁。
十九岁,是一个女孩最好的年纪。有人在这个年纪上大学,谈恋爱,享受着青春的美好。有人在工厂流水线上日夜颠倒,用青春换微薄的工资。有人在田间地头弯着腰插秧割麦,用汗水浇灌脚下的土地。而赵丽颖,在廊坊管道防腐公司狭的办公隔间里,在一个冬冷夏热的出租屋里,做出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她想了很久、纠结了很久、害怕了很久之后,终于鼓起勇气做出的。她把所有的顾虑、恐惧、不自信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最后剩下的那一丁点儿勇气攥在手心里,对自己了一句话——“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
然后她报了名。
然后她开始等通知。
等待的那段时间,赵丽颖该上班还是上班,该填报表填报表,该接电话接电话。她没跟任何人提起报名的事,包括赵母。她怕自己选不上,怕父母失望,怕被别人笑话。她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像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珍贵而易碎的秘密。每下班后,她都会去那个公用电话亭,投进去一枚硬币,打那个报名处的电话,问一句“通知出来了吗”。对方每次都“还没有,请耐心等待”。她挂掉电话,把硬币从退币口取出来,攥在手心里,走回出租屋。
一,两,三,一周,两周,一个月。
终于有一,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想听的消息:“恭喜你,你通过了初选,请准备参加复选。”
赵丽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怎么也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电话机的按键上。她哭得很凶,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心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对着电话了一句“谢谢”。然后她挂羚话,推开玻璃门,站在廊坊秋的风里,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空。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她不在乎。她冲着空笑了一下,笑得很大声,笑得旁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这个姑娘疯了。可她不在乎。
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廊坊管道防腐公司的销售助理赵丽颖,从这一刻起,开始变成另一个赵丽颖了。那个赵丽颖还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模样。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遥远的回声,一个尚未开启的可能性。可它就在那里,在前方的某一个路口等着她。她要走过去,不管多远,不管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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