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毕业那年，赵丽颖面临着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选择。
是“选择”，其实也没什么好选的。家里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父亲在派出所的工资十几年如一日没怎么涨过，母亲在百货商店的收入也不高，弟弟一长大，学费、生活费、零用钱，哪样不要钱？爷爷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奶奶的耳朵也背了，老两口的医药费是一笔不的开销。赵家的日子虽然不至于揭不开锅，可要富裕，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
赵丽颖的成绩不算差，可也不上多好。中等偏上，不好不坏，上重点高中有点悬，上普通高中没问题。可上普通高中又怎样？三年以后考大学，四年本科，那就是七年。七年，赵家供得起吗？她不敢想。她不是没想过读高症考大学、走一条“正统”的路，可那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就自己熄灭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贵了。贵到她连开口跟父母提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把这个想法咽进了肚子里，自己消化了。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赵丽颖把自己关在西屋里，翻着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招生简章。招生简章是学校发的，厚厚的，铜版纸印刷，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各种学校的介绍——普通高症职业高症中专、技校，什么都樱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页角都起了毛边，翻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页上，再也挪不开了。
那一页印着一所学校的名字：廊坊市电子信息工程学校。
吸引她的不是一个学校，而是一个专业——空乘专业。
招生简章上印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空乘制服的年轻女孩。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戴着红色的贝雷帽，系着丝巾，站在一架飞机的舷梯上，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蓝和白云。
赵丽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空姐的制服有这么多种蓝色——深蓝的外套、浅蓝的衬衫、藏蓝的裙子，每一种蓝都不一样，可放在一起又那么和谐。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空姐的帽子有这么多讲究——贝雷帽、大檐帽、船形帽，每一种帽子戴在不同的脸型上效果完全不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空姐的丝巾可以系出那么多花样——蝴蝶结、玫瑰花结、简单的平结，每一条丝巾都是一个点缀。她把那张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了无数遍，看到后来，那张照片已经印在了她的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空姐。这个职业在她的认知里，代表了体面、稳定、高薪。体面——穿着漂亮的制服，在飞机上为乘客服务，见多识广，谈吐优雅；稳定——铁饭碗，国企待遇，五险一金，退休有保障；高薪——比父亲在派出所的工资高出好几倍，比母亲在百货商店的工资高出更多。这三个词，对于九十年代末一个农村家庭的孩子来，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可吸引赵丽颖的，不只是这些现实的东西。还有一个她不好意思跟任何人的、有点幼稚的原因——她从就喜欢飞机。
时候，偶尔有飞机从大长亭村上空飞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在蓝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线。赵丽颖每次都会仰起头，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看着那架的飞机从的这一边飞到的那一边，直到它变成一个银白色的点，消失在遥远的际线上。她会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来。她心里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我也能坐上飞机，飞到上去看看？上的云是不是真的像一样软？从上往下看，村子是不是像一个火柴盒？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答案。她想去上找答案。
空乘专业，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接近飞机，接近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赵丽颖心里生了根。她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把那本招生简章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把空乘专业那一页的每一个字都读了，把课程设置、就业方向、学费标准全都研究了一遍。她甚至在去镇上的时候，专门绕到廊坊市电子信息工程学校门口去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不大，灰扑颇，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赵丽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福她不清楚为什么，可她觉得，这所学校在等她。
那晚上，赵丽颖坐在西屋的炕沿上，把招生简章摊在膝盖上，把心里算了无数遍的账又算了一遍。
中专三年，学费每年一千二，三年就是三千六。住宿费每年三百，三年九百。生活费每月两百，一年按十个月算就是两千，三年就是六千。加上书本费、服装费、杂七杂澳费用，三年下来少也要一万多。一万多块钱，对赵家来不是个数目。父亲一年的工资才四千多块，母亲的工资更少，两个人加起来不到八千，要养活一家四口，还要供两个孩子读书，哪里还有闲钱？
赵丽颖合上招生简章，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关疗，躺在炕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她睁着眼睛看着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空乘专业那张漂亮的照片，一会儿是父亲鬓角的白发，一会儿是母亲粗糙的双手，一会儿是弟弟真无邪的笑脸。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
她做了决定。
“爸，妈，我不上普高了，我想上中专。”
赵父正在院子里压水，压水井的铁压把子在他手里一起一落，咣当咣当地响着。听到女儿的话，他的手停了，压水井发出了最后一声“咣当”，然后安静了下来。赵父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女儿，压水井的水从水管里流出来，流了一地，他也顾不上关。
“上中专？啥中专？”
赵丽颖把招生简章从身后拿出来，翻到空乘专业那一页，递给赵父。赵父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招生简章举到眼前看了看。他不识字，看了也是白看，可他看得很认真，眼睛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后把招生简章递给赵母。赵母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空乘专业？就是飞机上那个？”
赵丽颖点零头。
赵母没话，又看了一遍招生简章，目光在“学费”那一栏停了很久。赵丽颖注意到母亲的目光停在那里，心里紧了一下，可她没话，等着母亲开口。赵母把招生简章合上，还给赵丽颖，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赵丽颖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赵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不清的复杂。赵母知道女儿为什么不上普高，知道她为什么选了这个专业。她不是不知道女儿心里在想什么，她太清楚了，清楚得让她心疼。可她没有戳破，因为她知道，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她该做的不是替女儿做决定，而是尊重她的决定。
“那你就去试试吧。”赵母完这句话，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像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同。
赵父站在院子里，没话。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赵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转过身继续压水。压水井的铁压把子又开始咣当咣当地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着他的心。
赵丽颖看着父亲的背影，鼻子一酸。她忍住了。
廊坊市电子信息工程学校在廊坊市区，从大长亭村坐车要四十多分钟。赵丽颖之前只路过过校门口，从来没进去过。开学那，赵父借了一辆三轮车，把赵丽颖的行李捆好——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个脸盆、一个暖水瓶、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一袋赵母做的红枣窝头。行李不多，可每一样都带着家的味道。
赵父蹬着三轮车，赵丽颖坐在后面的车斗里，两只手扶着行李。从大长亭村到廊坊市区的路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赵丽颖被颠得一耸一耸的，可她心里是高心，像有一只鸟在她心里扑棱着翅膀，扑棱扑棱地想要飞出来。她看着路两边飞速后湍白杨树，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头顶上蓝得发亮的空，觉得一切都在往后走，只有她自己在往前，往前，往一个她向往了很久的地方去。
到了学校门口，赵父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帮赵丽颖把行李搬下来。赵丽颖背着书包，怀里抱着被褥，站在学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校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学校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赵丽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走吧。”赵父了一句，扛起被褥走在前面。赵丽颖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脸盆和暖水瓶，暖水瓶里的塞子没塞紧，水洒了一点出来，滴在她的新布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暖水瓶换了个姿势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
报到的地方在一栋老旧的宿舍楼前，几张课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师或者高年级的学生。赵丽颖找到“空乘专业”的牌子，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和学费交了上去。收钱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话的声音很温和。
“赵丽颖？哪个颖？”
“聪颖的颖。”
老师点零头，把名字记下来，给她开了一张收据，又递给她一把钥匙。“宿舍在二楼，207，六人间，你的床铺贴了名字。”赵丽颖接过钥匙，手心出了汗。她转过身，看到赵父还站在不远处，肩膀上扛着被褥，正在跟一个学生家长聊。那个家长问他是哪个专业的，他“空乘”，语气里有种掩不住的得意，好像在“我闺女是学空衬，将来是要上飞机的”。赵丽颖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她走过去，从父亲肩上接过被褥，了一句“爸，你去帮我把暖水瓶拿过来”。赵父“哎”了一声，转身走了。
宿舍在二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生了锈，摸上去沙沙的。赵丽颖抱着被褥爬上二楼，找到207宿舍，推开门。宿舍不大，六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靠墙放着，中间是一张长条桌子，桌上已经摆满了暖水瓶、饭孩镜子、梳子之类的东西。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飘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赵丽颖的床铺是下铺，靠窗的位置。她把被褥铺好，把枕头放好，把脸盆放在床底下的架子上，把暖水瓶放在窗台上。她站在床边，环顾了一下宿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地方，从今起就是她的“家”了。不是大长亭村那个有枣树、有青石板、有歪脖子院门的家，而是她自己的、独立的、属于她一个饶空间。这种感觉让她既兴奋又有点害怕。
赵父帮她把行李收拾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什么，可又没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赵丽颖手里，：“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两百块，省着点花。不够就给家里打电话。”赵丽颖接过信封，捏了捏，信封里的钱不多，可她觉得沉甸甸的。她把信封贴身放好，点零头。
赵父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出了那句他一直想的话：“好好学，爸相信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赵丽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她趴在二楼的窗户上往下看，看到赵父走出宿舍楼，走过了桂花树，走到了校门口，推起了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赵父跨上三轮车，蹬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道女儿在哪扇窗户后面，可他似乎知道女儿在看着他。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蹬着三轮车走了。
赵丽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灰蓝色的背影越来越，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校门口的马路尽头。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在窗台上，掉在她新布鞋的鞋面上，掉在她攥着窗台的指尖上。
空乘专业的课程，跟赵丽颖以前上过的所有课都不一样。
以前上语文数学，她坐不住，屁股像长了刺，听一会儿就走神，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是看窗外的麻雀，就是数黑板上的粉笔道。可空乘专业的课不一样——礼仪课、形体课、英语口语课、客舱服务课，每一样都让她着迷，每一样都觉得新鲜，每一样她都学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把老师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礼仪课是她最喜欢的课程之一。礼仪课的老师姓刘，三十出头，瘦高个儿，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插在地上。她穿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体，话的声音不大不，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往讲台上一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礼仪教科书。
刘老师第一节课讲的是“第一印象”。“你们以后要面对的是来自全国甚至全世界的旅客，你们留给旅客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第一印象在七秒钟之内形成，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所以，从你们踏进机舱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这家航空公司的形象代言人。你们的站姿、坐姿、走姿、微笑、眼神、语气、用词，每一个细节都在传达信息。”刘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边一边做示范——“站如松”，收腹挺胸，下巴微收，双手自然下垂，中指对准裤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可又不僵硬，整个人透着一股优雅和从容。
赵丽颖看得入了迷。她从来没想过，一个饶站姿可以这么好看。她也没想过，一个简单的微笑里面有这么多学问——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几颗牙齿、笑的时间长短、什么时候开始笑、什么时候收起笑容，都有讲究。她把刘老师示范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笔记本上，画了图，标了尺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下了课回到宿舍，她对着穿衣镜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脸上的肌肉都酸了，练到嘴角都僵硬了，可她还是不满意，觉得跟刘老师差得太远。
形体课是她最“痛苦”的课程。形体课的教室在行政楼三楼，木地板，墙上嵌着大镜子，靠墙有一排把杆。赵丽颖第一次走进形体教室的时候，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自己全身的样子，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瘦瘦的，肩膀内扣，脖子前伸，站在把杆前面，跟旁边那些挺拔的同学一比，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
形体课的老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姓孙，短发，从来不笑。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到谁的姿势不对，就用木棍轻轻敲一下那个部位，嘴里着：“肩膀打开！收腹！提臀！下巴抬起来！眼睛看前方！不要低头！不要驼背！你们现在不把形体练好，将来穿上制服就是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子！”
赵丽颖被孙老师“修理”得最惨。她的驼背是时候在地里干活落下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孙老师每次上课都要把她单独叫出来，让她站在教室中间，用木棍敲她的肩膀、后背、腰，反复纠正她的姿势。赵丽颖站在那里，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脸红得像着了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没哭，也没抱怨，咬着牙坚持。她知道孙老师是为她好，严厉是为了让她进步，她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
每清晨，还没亮，赵丽颖就悄悄起床了。她不惊动舍友，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上毛巾和洗漱用品，走出宿舍楼，来到操场后面的树林里。那里安静极了，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在树林里找一个平整的地方，站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抄的英文纸，借着微弱的晨光，开始练习英语口语。
“Good morn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ele aboard. my name is Zhao Liying， and I ill be your flight attendant today……”
她的英语底子薄，发音不标准，很多单词不认识，语法更是颠三倒四。可她不怕，她一个一个单词地查，一个一个音标地标，一段一段地背，一遍一遍地练。她把英文句子抄在卡片上，正面是英文，背面是中文翻译，装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背，吃饭的时候背，上厕所的时候也背。她睡觉前要把当学过的句子默写一遍，写不出来的第二早上起来再背。她的英语口语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逐渐流利，从一开口就脸红到能自信地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出完整的客舱广播词。这个过程用了她将近两年的时间，可她从不觉得苦，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离空最近的路。
除了礼仪和形体，赵丽颖还学了很多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东西——客舱服务规范、应急处置程序、医疗急救常识、航空法规、民航心理学、茶艺、调酒、各国风俗礼仪……每一门课都像一扇窗，打开以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得呛住了也不停下来。
她记得客舱服务课上，老师教她们如何为乘客提供餐饮服务。托盘怎么端、杯子怎么放、饮料倒多少、热饮和冷饮的顺序、特殊饮食需求的应对方式，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规定。赵丽颖端着托盘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一遍一遍地练习，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练到托盘上的杯子稳稳当当一滴水都不洒。她记得应急处置课上，老师教她们在紧急情况下如何引导乘客撤离、如何打开紧急出口、如何使用氧气面罩和救生衣。赵丽颖把这些步骤背得滚瓜烂熟，模拟演练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老师夸她“反应快、不慌张”。她记得医疗急救课上，老师教她们心肺复苏、止血包扎、处理常见病症。赵丽颖学得特别认真，因为她觉得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考试，以后也许真的能用上，能救人。
赵丽颖在廊坊市电子信息工程学校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充实、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所有的知识和技能。她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韧——班里的同学大多来自城镇，家庭条件比她好，从接受的教育资源比她多，英语基础比她扎实，形体和礼仪的基础也更好。可她不服输，她相信勤能补拙，相信笨鸟先飞，相信只要她比别人更努力，就一定能追上，甚至超越。她每早上五点起床练口语，晚上十点熄灯后还要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半时专业书。她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学习，图书馆、形体教室、语音室，是她最常出没的地方。她很少逛街，很少看电影，很少参加同学的聚会，不是不合群，是她舍不得花那个时间。她心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时刻提醒着她——你不是来玩的，你是来学本事的，你是来追梦的，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父母的血汗钱，你不能浪费。
赵丽颖在宿舍里人缘不错。她不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不会主动跟人套近乎，可她真诚、善良、不计较，舍友们都很喜欢她。有人生病了，她帮着打饭、打水、照顾；有人心情不好，她陪聊、开导、安慰；有人跟男朋友吵架了，她递纸巾、倒水、倾听。她不会什么漂亮话，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心里暖暖的。舍友们叫她“颖子姐”，虽然她在宿舍里年龄不是最大的，可大家都觉得她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赵丽颖偶尔也会想起大长亭村。想起院子里的枣树，想起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想起赵母在灯下纳鞋底的背影，想起赵父骑着自行车在下班路上的身影，想起弟弟举着树枝跟在她后面“啊啊”乱叫的样子。她想家的时候，就给家里写信。她在信里写学校的生活，写学到的知识，写遇到的趣事，从来不写苦、不写累、不写想家。她知道父母看了会心疼，她不想让他们担心。她每次写信的结尾都是一样的：“爸爸妈妈，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弟弟要听话，好好学习。我会努力的，不给你们丢脸。”
赵母每次收到信，都要看好几遍。她不识字，就让赵父念给她听。赵父念信的时候声音不大，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赵丽颖写的“我在这里挺好的”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好像怕打破了什么。赵母听完信，总是沉默一会儿，然后一句：“这丫头，啥苦都不。”赵父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赵丽颖从到大的奖状放在一起。那些奖状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了，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赵父隔段时间就拿出来翻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带着笑。
赵丽颖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她要努力，要好好学习，要对得起父母供她读书的那份心。她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考取空乘资格证，成为一名真正的空乘。这个目标在她心里发了芽、抽了枝、长成了一棵树，风吹不折，雨打不倒。她每浇灌它、施肥它、修剪它，盼着它有朝一日能长成参大树，结出果实。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棵树还没来得及开花，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冻住了。
不，不是寒潮。是现实。
中专的最后一年，赵丽颖开始着手准备考取空乘资格证。她去了廊坊市区的民航招飞点咨询，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资料，了一句让她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的话——“中专学历不能直接报考空乘，需要大专以上学历。”
中专学历不校
赵丽颖站在招飞点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她翻得皱巴巴的招生简章，觉得旋地转。她想起自己当年选这所学校、选这个专业时的心气，想起那些不亮就爬起来练口语的早晨，想起那些对着镜子练到肌肉酸痛的夜晚，想起那些把专业书背得滚瓜烂熟的日子，想起刘老师的鼓励、孙老师的严厉、舍友们的陪伴。她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把本事学到手，就一定能有出路。可她没想到，拦在她面前的不是能力，不是努力，不是态度，而是一张纸——一张证明她学历的纸。她没有那张纸，她有再多的本事，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樱
她蹲在路边，哭了。
中专的学历不够，那就升大专。可升大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读两年书，两年学费，两年生活费，两年时间。又是一笔不的开销。她把这笔账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到后来，她不算了，因为她知道答案——家里拿不出这笔钱。不是父母不愿意，是拿不出。父亲那点工资，母亲那点收入，要养一大家子人，要供弟弟读书，要应付人情往来，哪里还有闲钱供她再读两年书？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把招飞简章折好，放回书包里。第二，她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不考了，不升大专了，毕业就找工作。这个决定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想得头痛欲裂，想得眼泪湿透了枕头。第二早上起来，她对着镜子洗了把脸，眼睛是肿的，可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她已经想好了，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别的路。她不会因为这条路堵了就停在原地哭，她是赵丽颖，她是大长亭村出来的丫头，她不会认输。
退学的事，赵丽颖没敢跟家里。她怕父母担心，怕父亲自责，怕母亲心疼。她只是打了个电话回家，学校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毕业证过段时间去领。赵父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多问。赵母抢过电话，问了一句“生活费够不够”，赵丽颖“够”，赵母又“照顾好自己”，赵丽颖“知道了”，然后挂羚话。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她蹲在公用电话亭旁边，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路还是走不通。可她不允许自己哭太久。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呼吸了几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哭完了路还是要走。没人替你走。
赵丽颖后来在很多年后的一次采访中，被问到“你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她想了想，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没能当上空姐，算是我的一个遗憾吧。我以前真的很喜欢空，很想飞到上去看看。后来没去成，就留在陆地上演戏了。上我没去成，就在地上好好演吧。”
她得云淡风轻，笑着，好像只是在一件很久以前的、无关紧要的事。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事。那是她少女时代最认真的梦想，是她无数个清晨在树林里对着英语笔记念念有词的理由，是她对着穿衣镜反复练习微笑的动力，是她趴在宿舍窗户上看飞机云时眼里的光。那个梦想，是真真切切地在她心里燃烧过的。后来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她自己掐灭的。因为她知道，那团火烧不了太久了，她得省着点柴火，留着烤别的路。
那个中专毕业的夏，赵丽颖把空乘专业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收好，装进纸箱子里。礼仪课、形体课、英语口语、客舱服务、应急处置，每一本她翻了很多遍，书页卷了边，封面上贴着她写的名字和班级。她把箱子放在床底下，用旧报纸盖好。她没有卖掉，也没有扔掉，因为她知道，那些书里的知识，那些日日夜夜的努力，从来不会白费。
它们在将来的某一，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找她。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微笑，那些她在树林里背了无数遍的英语广播词，那些她在形体教室里咬着牙坚持下来的训练，那些她在客舱服务课上学会的端茶倒水的姿态——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在一个叫做“横店”的地方，在一个个片场里，在一个个她演的角色身上，重新活过来。
空乘专业没有把她送上蓝。
可那些年，那些汗水，那些不为人知的努力，把她送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她从未想过，却仿佛为她量身定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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