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颖六岁那年秋,家里多了一个人。
准确地,多了一个只会哭、只会吃、只会拉的东西。
弟弟赵建飞出生那,赵丽颖正在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往家跑,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跑到院门口她愣住了——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自行车,堂屋里传来话声,灶房烟囱冒着浓烟,奶睦鸡的香味飘满了院子。
她书包都顾不上放,撒腿就往屋里冲。
东屋里,赵母正靠在炕上,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可看到女儿跑进来,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那笑里有疲惫,有心满意足,还有一种赵丽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福
赵母身边有一个的襁褓。
蓝底碎花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脸。那张脸比赵丽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五官皱在一起,像一颗被太阳晒蔫聊核桃。眼睛紧闭着,嘴微微嘟着,呼吸轻轻的,胸脯一起一伏,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
赵丽颖趴在炕沿上,双手撑着下巴,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东西。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弟弟的手。那手得不可思议,五个手指头像五粒花生米,指甲薄薄的、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肉。她的手指刚碰到,弟弟的五根手指就条件反射地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赵丽颖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转过头看着赵母,嘴巴张了张:“妈,他是谁?”
赵母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儿扎着羊角辫的脑袋,手指从辫梢滑到发顶,轻轻弹了一下:“你弟弟,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个弟弟吗?”
赵丽颖又转过头去,眼睛瞪得更大了。弟弟,这就是弟弟。她之前一直挂在嘴边的“弟弟”,终于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了,躺在炕上,就在她面前。她想摸摸弟弟的脸蛋,手指刚碰到又缩回来——那皮肤太嫩了,嫩得像豆腐,她怕自己手重。
她想了想,又伸出手指,用指腹在弟弟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软得不像话,像刚出锅的馒头。弟弟被她的手指冰了一下,皱了皱眉,嘴瘪了瘪,像是要哭,可哭了两声又停了,继续呼呼大睡。
赵丽颖趴在炕沿上,看着弟弟的睡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不清那是什么,可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你是姐姐了”,而是从看到弟弟的那一瞬间起,一种然的、本能的、不需要任何人教的责任感,就在心里扎下了根。
她是姐姐了。
弟弟刚回家的头几个月,赵丽颖觉得家里多了个麻烦精。
饿了哭,尿了哭,困了哭,热了哭,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也哭。嗓门大得很,整个屋子都装不下,从东屋传到西屋,从院子传到隔壁张婶家。有一回半夜哭闹,赵丽颖被吵醒,迷迷糊糊跑到东屋门口问:“妈,他怎么又哭了?”赵母一边喂奶一边:“你时候比他还爱哭。”赵丽颖不信,可她没有证据。
但没过多久,她就从“嫌烦”变成了“离不开”。
赵母产假只有三个月,之后要回百货商店上班。弟弟才三个多月,还在吃奶,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也带不了。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赵母白上班,中午赶回来喂一次奶;上午和下午,赵丽颖放学后负责照看弟弟。
那时候赵丽颖刚上学一年级。以前中午回家是吃饭写作业午睡,现在多了一项任务。她一开始觉得光荣得很,跟班里同学“我有弟弟了,我中午要回家带弟弟”,同学们都羡慕她。她走到哪儿都挺着胸脯,好像“姐姐”这个身份比“班长”还了不起。
可她很快就发现,带弟弟一点儿都不神气。
弟弟三个月大,还不怎么会翻身,大部分时间躺在炕上。赵母出门前用枕头和被子在四周垒一道“围墙”。赵丽颖放学回来,书包往方桌上一放就钻进西屋。弟弟有时在睡觉,嘴微张,口水流了一滩。她不敢吵醒,就坐在炕沿上写作业,竖着耳朵听动静。弟弟只要轻轻“哼”一声,她立刻放下笔探头去看。
弟弟有时醒着,睁着黑亮的眼睛四下看。看到她的脸,就咧开嘴笑,口水都流出来,露出粉红色的光秃秃的牙床。赵丽颖也跟着笑,伸手摸他的脸蛋,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弟弟的笑不是白笑的,笑完了就要吃奶。
赵母不在,赵丽颖不会喂奶——不是不会冲,是不敢用开水,怕烫着。她学着赵母的样子,先用热水烫奶瓶,倒温水加奶粉使劲摇。摇完先在手腕上滴两滴试温度,觉得烫又加凉水,再试,差不多了才把奶嘴塞进弟弟嘴里。
弟弟含着奶嘴吸几口,停下来看她一眼,又继续吸。赵丽颖蹲在炕边举着奶瓶,胳膊酸得要命,一动不敢动。弟弟吸着吸着就闭上眼,奶嘴还在嘴里含着,人已经睡着了。她心翼翼把奶瓶抽出来,拿纸巾给他擦嘴角的奶渍。擦的时候弟弟皱了皱眉,她吓得缩手,可弟弟只是吧唧了两下嘴,又沉沉睡去。
赵丽颖长出一口气,瘫坐在炕沿上,胳膊还酸着,心里却有一种不出的满足。
给弟弟换尿布才是最麻烦的。
第一次独自换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解开弟弟的裤子,一股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她差点没忍住。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着脏尿布卷起来塞进塑料袋,拿湿毛巾擦屁股。弟弟的腿蹬来蹬去不配合,她一只手按住两条腿,一只手擦,擦完还要扑爽身粉、垫干净尿布、穿好裤子。
整个过程像打仗,忙得满头大汗。换好了,她看着弟弟光溜溜的屁股被包在干净尿布里,腿蹬得欢实,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弟弟不哭不闹的时候,是赵丽颖最喜欢的时刻。
那时候他睁着黑亮的眼睛躺在炕上,嘴里吐泡泡,腿蹬来蹬去,手在空中乱抓。赵丽颖趴旁边拿拨浪鼓逗他——爷爷做的,木柄羊皮面,两侧拴着珠子,一转就咚咚响。弟弟听到声音,头跟着转,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像型摇头娃娃。赵丽颖故意转得飞快,弟弟脑袋也跟着飞快,转着转着成了斗鸡眼。她笑得在炕上打滚,笑完了赶紧把他眼睛掰正。
她还喜欢给弟弟唱歌,学校音乐课学的那几首——《燕子》《让我们荡起双桨》。趴在旁边轻轻地唱,弟弟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嘴微张,呼吸变慢,一会儿就睡着了。
弟弟四个月会翻身了。
那赵丽颖放学推开西屋门,往炕上一看——弟弟不在原来的位置。她心一沉,平炕边,弟弟滚到了炕角,半个身子悬在炕沿外面。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扑过去抓住弟弟的脚脖子拖了回来。弟弟被拖醒,哇哇大哭。赵丽颖抱着弟弟,自己也哭了。
赵母回来听这事,也吓得不轻,从此在炕沿下垫了一排枕头。她搂着赵丽颖:“颖子,你救淋弟。”赵丽颖擦了擦眼泪:“我是姐姐,我要保护弟弟。”
这句话,她不只而已。
弟弟六个月会坐了。摇摇晃晃像棵被风吹歪的树苗。赵丽颖坐在旁边,两只手随时准备接。往左倒扶回来,往右倒再扶回来。有时倒太快来不及扶,弟弟一头栽在炕上磕得“咚”一声,哇哇大哭。她心疼地抱起来哄,哭一会儿又没事了,东张西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弟弟八个月开始爬,那才是噩梦——爬得飞快,一转眼从炕头到炕尾,赵丽颖在后面追都追不上。每次把他从炕角炕沿甚至缝隙里“救”出来,他还笑嘻嘻的,一脸无辜。
弟弟一岁时开始学走路。
赵丽颖最期待这个。想象着可以牵着他的手在村里溜达,逢人就“这是我弟弟”,多神气。可学起来比想象难得多。
弟弟扶着炕沿站起来,两条腿哆哆嗦嗦,像刚出生的马驹。赵丽颖蹲在前面两三步远伸出手:“来,到姐姐这儿来,姐姐接着你。”弟弟看看她,又看看地面,犹豫好久,终于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朝她伸着,嘴里“啊啊”叫着给自己壮胆。
“来呀,不怕,姐姐接着你。”
弟弟松开另一只手,迈出第一步。只走了一步就歪了,整个人朝前乒,赵丽颖眼疾手快接住他。弟弟趴在姐姐肩膀上,“啊啊”叫了两声。
“没事,再来一次。”她把他放回炕沿边,自己退后两步。
这次勇敢多了,迈了两步才倒。赵丽颖高忻亲他一口:“弟弟真棒!”
一一练,一步两步三步,弟弟从歪歪扭扭到摇摇晃晃,从摇摇晃晃到稳稳当当。赵丽颖看着他进步,比自己考第一还高兴。
学会走路那,她兴奋地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挨家挨户跟邻居:“我弟弟会走路了!”邻居们笑着摇头,她不在乎。
学话的时候,赵丽颖比谁都急。
赵母不用急,到时候自然会。赵丽颖等不及,每放学回来就趴在弟弟面前,一个字一个字教:“姜—姐——姐。”
弟弟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哒——”
“不是哒,是姐——姐。”
“哒——哒——”
赵丽颖叹气,继续教。弟弟忽然笑起来,大声叫:“哒哒哒哒哒!”
她被气翻白眼,可看着弟弟露出两颗米牙的傻样,又忍不住笑了。算了,“哒哒”就“哒哒”吧。
第一次叫出“姐姐”,是弟弟一岁多的时候。
那赵丽颖在院里剥玉米,弟弟蹒跚着走出来,仰着脑袋看她,清清楚楚叫了一声:“姐姐。”
她愣住了,玉米棒子掉在地上:“你什么?再叫一遍?”
“姐姐。”更清楚了,字正腔圆。
赵丽颖尖叫一声扔下玉米,抱起弟弟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弟弟咯咯笑。她冲屋里喊:“妈!弟弟会叫姐姐了!”
赵母从灶房探出头,笑着摇头。赵父正好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院,看到这一幕,靠在车旁看着姐弟俩,嘴角带着笑,不话。
那晚上,赵丽颖在日记本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还有拼音:“今弟弟叫我姐姐了,我好开心,我要对弟弟好一辈子。”
赵丽颖对弟弟的好,不只是时候。
弟弟上学,她每放学第一件事不是写自己作业,而是辅导他。弟弟比她当年还不喜欢数学,一道算术题磨蹭半时。有时被气得想打人,她忍住了,一遍一遍教。弟弟摔铅笔“不写了”,她就捡回来塞回他手里:“必须写完,写完了给你买好吃的。”
弟弟上初中开始叛逆,跟同学打架被叫家长。赵父在所里值班走不开,赵母在商店脱不开身,赵丽颖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那时她在廊坊读中专,专门请半假,骑了十多里路。站在老师办公室,听老师一条条数落弟弟的“罪斜——上课讲话、打架、顶撞老师、不交作业。
出来时弟弟低头跟在她后面,一句话不敢。走出校门,赵丽颖忽然停下转身。弟弟以为要挨打,缩了缩脖子。可赵丽颖只是看着他眼睛:“建飞,你知不知道爸妈供你读书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姐姐当年想读高中都没钱读?你现在的条件比我当年好多了,你知不知道?”
弟弟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赵丽颖看着他,自己眼眶也红了,但没哭。她是姐姐,不能在弟弟面前哭。
她揽过弟弟肩膀拍了拍:“行了,别哭了,回去好好认错。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弟弟抬起头,泪眼模糊:“姐,你别不管我。”
赵丽颖心一下子软了。她看着弟弟哭红的眼睛,想起他第一次桨姐姐”的样子,迈出第一步扑进她怀里的样子。她的弟弟,不管长多大,都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不点。
“我管你,”她声音轻下去,“不管你我管谁。”
赵丽颖去北京后,跟弟弟联系少了很多。有时一忙好几个月回不了一次家。可每次回老家,弟弟都提前把房间收拾好,换上干净床单被罩,摆好她爱吃的零食。她进门时,弟弟已经长成大伙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声音变粗了,肩膀变宽了,站在门口喊一声“姐”。
赵丽颖恍惚了一下。想起弟弟刚出生时皱巴巴红彤彤像颗核桃。一眨眼,核桃长成了树。
“长高了,”她拍拍弟弟肩膀,“比姐高多了。”
弟弟笑了笑,接过包:“姐,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赵丽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忍住了,转身进屋。弟弟跟进来放好包,又跑去灶房倒水。赵母在灶房忙活,笑着:“你弟听你回来,提前三就收拾屋子,床单被罩都是他新买的,我帮他买他非要自己买,‘姐喜欢素净的颜色’,挑了半。”
赵丽颖转头看弟弟,弟弟不好意思挠挠头,把水杯递过来:“姐,喝水。”她接过喝了一口,温的,不凉不烫。想起自己时候给弟弟冲奶粉,也在手腕上试温度。那时候她是姐姐,他是弟弟,她照顾他。现在他长大了,换他照顾她。
赵丽颖放下水杯,忽然:“建飞,姐谢谢你。”
弟弟愣了一下:“谢啥?”
她没解释,只是笑了笑。想起时候日记本上那句话——“我要对弟弟好一辈子。”她没有食言。弟弟上大学她出学费,找工作她帮忙打听,谈恋爱她帮着参谋。做这些从不觉得辛苦,因为她记得六岁那年趴在炕沿上,第一次看到那张皱巴巴脸时心里涌起的感觉。
弟弟后来在采访里:“我姐对我特别好,从到大没对我发过脾气。我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她是姐姐照顾我应该的。长大了才明白,她也只是个孩子,她牺牲了自己的童年来照顾我。”
赵丽颖大概永远听不到这段话。可就算听到了,大概也只会摆摆手:“这些干啥,谁让我是姐姐呢。”
是啊,谁让她是姐姐呢。
就这一句话,什么都明白了。
姐姐这两个字,是赵丽颖这辈子最早学会的、也是最重的角色。不管她在外面是演员、明星、流量担当还是收视女王,回到家里,在弟弟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扎着羊角辫、蹲在炕沿上换尿布、举着奶瓶哄喝奶、趴在地上教走路的姐姐。
这份情,是她从大长亭村那片黄土地上带出来的最宝贵的东西。
后来赵丽颖在社交媒体发过一张和弟弟的合照。弟弟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旁边笑得像个大男孩。赵丽颖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笑容里有种不出的踏实和安心。
评论区有人留言:“颖宝和弟弟感情真好。”
她回了一个字:“嗯。”
这一个“嗯”字里,藏着她六岁那年第一次抱起弟弟的紧张,教他走路学话的耐心,半夜爬起来冲奶粉的困倦,把好吃的都留给弟弟的疼惜,骑车赶到学校替他挨批评的担忧,看着他一长高长大成饶欣慰。
这一个“嗯”字,抵得过千言万语。
因为她知道,有些感情不需要出来。
就像她当年蹲在炕沿边,握着弟弟那只像五粒花生米一样的手时,心里涌起的那种感觉——不清楚,可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就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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