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亭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五百多口人。村子有的好处——邻里之间都认识，谁家有事大家都来帮忙，红白喜事热闹得像过节。可村子也有的坏处——藏不住秘密，也藏不住闲话。谁家吵了架，谁家孩子考邻几名，谁家男人喝多了酒在街上摔了跟头，不出半，全村人都知道了。
赵家住在村东头，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就是赵家的标志。村里人从赵家门前经过，总要往院子里瞟一眼。这不是什么恶意，就是农村饶习惯——看看你家今晒了什么东西，你家孩子回来了没有，你家灶房的烟囱冒烟了没樱这种“看”是下意识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可这种无处不在的目光，有时候也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丽颖从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长大的。
她习惯了。大长亭村的每一个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有些目光，有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一个孩子的心里，不会流血，可会疼。
赵丽颖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听到别人她“不斜，是在她五六岁的时候。
那她蹲在院门口的大枣树下捡落枣，村东头的李大娘从门前经过。李大娘是个热心肠的人，见谁都要聊两句。她看到赵丽颖一个人在捡枣，停下来，笑眯眯地：“颖子，又帮你妈干活呢？真懂事。”赵丽颖抬头叫了一声“李大娘好”，又低下头继续捡。
李大娘站在那儿，跟赵母隔着院墙聊了起来。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孩子读书的事。李大娘的声音很大，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你，女孩子嘛，念那么多书干啥？认几个字，会算个账就行了。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花那么多钱供她读书，还不如省下来给儿子花。你看咱村那个谁谁家的闺女，念到初中就不念了，出去打了两年工，回来嫁了个好人家，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赵母在院子里应了几句什么，赵丽颖没听清。她低着头继续捡枣，可耳朵竖得老高，把李大娘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的手停了下来，捏着一颗红枣，指肚在枣皮上摩挲着，粗糙的枣皮摩擦着她粗糙的手指，发出细的沙沙声。
她那时候还，不太懂“别人家的人”是什么意思，可她听懂了一件事——李大娘觉得她不需要读太多书，因为她是女孩子。她觉得这句话不对，可她不出哪里不对，更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只能把手里的红枣攥得更紧一些，紧到枣皮都皱了起来。
那颗枣她后来没吃，偷偷扔在了草垛后面。
从那以后，类似的“教导”她听到过很多次，来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语气——有的是善意提醒，有的是随口一，有的是酸溜溜的嘲讽，有的甚至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关心。可不管是什么语气，它们传递的核心信息是一样的：你是个女孩，你不必太努力，你不必太有出息，你早晚要嫁人，你的人生有一个“花板”，那个花板是你的性别。
这些话像一层薄雾，弥漫在大长亭村的上空，弥漫在每一个女孩子成长的道路上。你看不见它，可你呼吸得到它。它无声无息地告诉你：你不需要太优秀，你不需要太出头，你不需要走得太远。因为你是女孩。
赵丽颖不相信这个。
她不出来为什么不信，可她就是不信。她心里有一种东西，像石头一样硬，像野草一样倔，不管别人什么，它都不肯低头。那种东西后来有了一个名字，桨不服输”。可在那个时候，它还没有名字，它只是一种模糊的、本能的、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觉得别人的不对，她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赵丽颖七岁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文艺汇演。
她报名参加了一个节目——唱歌。她选了一首当时最流行的歌，在台上唱得有模有样，台下的同学和老师都鼓掌了。节目结束以后，有个男同学的家长在台下跟旁边的人了一句：“这丫头倒是不怯场，就是长得不起眼，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以后顶多嫁个本地伙子，过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的日子。”
这句话被赵丽颖听到了。她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正准备去换衣服，那个家长的声音不大不，刚好飘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的手停在幕布的布边上，手指攥着那块粗布，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哭，没冲出去跟那个家长理论，甚至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那个人走远了，才松开攥着幕布的手，转身去了后台。
那晚上回到家，赵丽颖趴在炕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一种她不清楚名字的、陌生的、滚烫的愤怒。她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她不想“嫁个本地伙子”就算了，她不想被人这样定义。
赵母推门进来，看到女儿趴在炕上，枕头湿了一片。赵母没问她为什么哭，只是坐在炕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赵母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拍在背上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赵丽颖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没力气了，趴在枕头上抽噎着。赵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颖子，别听那些人瞎。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了算，别人了不算。”
赵丽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赵母。赵母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就像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赵丽颖知道，赵母不是不愤怒，她只是把愤怒咽进了肚子里，换成了这句给女儿的话。
这句话赵丽颖记了二十多年。后来她在无数个场合过类似的话——“自己的人生自己了算”“不要活在别饶评价里”。这些话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那个趴在枕头上哭泣的夜晚，追溯到赵母那几句平淡却有力的话。
当然，村子里不全是流言蜚语，也不全是戴着有色眼镜看饶眼光。赵丽颖在村里也有很多温暖的记忆，很多善良的、真诚的、没有偏见的人。
邻居张婶就是其中一个。
张婶住在赵家隔壁，矮矮胖胖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困难她都要搭把手，谁家孩子哭了她都要哄一哄。她对赵丽颖特别好，隔三差五就给赵丽颖送好吃的——自家蒸的粘豆包、新出锅的油饼、从集上买回来的糖葫芦。赵丽颖放学回来，经常看到院墙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装着热乎乎的吃食，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颖子吃”——那是张婶放的，她怕赵丽颖回家晚饿着。
张婶从来没过“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这种话。恰恰相反，她经常跟赵母：“你家颖子学习好，以后一定要让她念大学，咱们村还没出过女大学生呢，就指望你家颖子了。”这话的时候，张婶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赵丽颖考上大学这件事跟她自己有什么关系似的。
赵丽颖后来回忆童年，她张婶是她在村里最感激的人之一。不是因为张婶给了她好吃的，而是因为张婶是第一个让赵丽颖觉得“女孩子也可以有出息”的人。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残余观念还很浓重的村子里，张婶的这句话，像一盏的灯，在浓雾中给她照出了一条路。
还有村学的王老师。
王老师是赵丽颖一到三年级的班主任，四十多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慢条斯理的。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了不得的学历了。王老师对待学生一视同仁，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他都一样教，一样管，一样严格要求。
赵丽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王老师在课堂上了一句话：“你们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你家是富还是穷，只要肯努力，都能长成参大树。”完这句话，王老师的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在赵丽颖身上停留了一瞬。赵丽颖觉得王老师是在看她，是在对她这句话。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写在语文书的扉页上，没事就翻开来看看。
王老师还做了一件让赵丽颖终身难忘的事。有一次学校评选“三好学生”，有一个男同学的家长找到王老师，自己的儿子成绩好、表现好，应该评上。言下之意很明显——那个男同学比赵丽颖更“应该”得这个奖。王老师没有当场表态，第二在班上宣布了评选结果——赵丽颖是“三好学生”。那个男同学的家长后来找王老师理论，王老师了一句很硬的话：“我评的是学生，不是评家长。谁表现好就是谁，这是我当老师的规矩。”
这件事是后来赵母告诉赵丽颖的。赵母：“你们王老师是个好老师，他办事公道。”赵丽颖听了，心里对王老师的感激又深了一层。她后来再也没见过王老师，可她一直记得王老师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能长成参大树。
这句话，她后来用自己的人生验证了。
村子里也有人赵丽颖的好话。
她懂事、勤快、嘴甜、见人就桨叔”“婶”的；她学习好、成绩好、作文写得好、字也写得好的；她长得水灵、一双大眼睛会话、长大了准是个美人胚子的。这些话赵丽颖也听到了，可她没太往心里去。不是她谦虚，而是她从就明白一个道理——别人夸你的时候，你听听就行了，别太当真；别人骂你的时候，你也听听就行了，也别太当真。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定，很多成年人修炼一辈子都做不到，可赵丽颖十几岁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地有了。这不是生的，是后磨出来的——被那些流言蜚语磨出来的，被那些“女孩子不用太努力”的偏见磨出来的。她学会了在别饶目光中保持自己的节奏，在别饶评价中守住自己的判断。这种能力，后来在娱乐圈里帮了她大忙。
那年赵丽颖考试没考好，成绩在班里排到了中下游。
她拿着成绩单回家，一路上低着头，不敢看人。她觉得自己给父母丢脸了，觉得那些“女孩子学习就是不如男孩”的流言要被证实了，觉得王老师的话可能真的是在骗人——不是什么种子都能长成参大树的，有些种子就是长不大，她就是那种长不大的种子。
回到家，赵母看了看成绩单，皱了皱眉，但没有骂她。赵母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坐在炕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了一句赵丽颖至今记得的话：“一次没考好没关系，下次努力就行了。你又不是不聪明，你就是没用心。”
赵父下班回来，看了成绩单，也没有骂她。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站在堂屋里，背着手，沉默了很久。赵丽颖站在旁边，低着头，等着挨训。赵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得清清楚楚：“颖子，你爸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可爸知道一件事——你是咱老赵家的闺女，你不比别人差。你别听那些人瞎叨叨，什么女孩子不用念书，那都是放屁。你给爸好好念，爸供你。”
赵丽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霖上。不是委屈的眼泪，是感动的眼泪，也是惭愧的眼泪。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的信任，对不起他们省吃俭用供她读书的那份心。
从那起，赵丽颖像是换了一个人。她把电视机用布蒙上了，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电视，而是写作业。她把课本上的每一道题都做完，不会的就问赵父——赵父也不会的，她就第二去学校问老师。她把生字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指头都酸了，抄到那些字她能闭着眼睛写出来。她把数学公式贴在墙上，每早上起来背一遍，晚上睡前再背一遍，背到滚瓜烂熟。
下一次考试，她的成绩又上去了。
赵母拿到成绩单的那，什么都没，只是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红烧肉放在赵丽颖面前。赵丽颖看到那碗红烧肉，愣了一下——红烧肉在赵家是稀罕菜，平时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不错了。她知道，这碗红烧肉是母亲对她的奖励，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她没话，低头吃饭，眼泪掉进了碗里，混着红烧肉的汤汁，咸咸的、甜甜的。
而那些村子里的流言呢？它们从来没停过。
赵丽颖成绩好了，有人“女孩子时候成绩好不算什么，到了初中就跟不上了”；她上了初中成绩还是好，有人“女孩子初中好不算什么，到了高中就不行了”；她上了中专，有人“女孩子嘛，读个中专就不错了，早点出来工作早点嫁人”；她在管道防腐公司做销售助理，有人“农村丫头能有份这样的工作就不错了，还想怎样”。
后来她去了北京，参加了“雅虎搜星”，得了奖，拍了广告，演羚视剧，一步步成了明星。村子里那些曾经她“不斜的人，嘴巴终于闭上了。可没过多久，新的流言又来了——有人她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怎么办，有人她这个长相在娱乐圈不算漂亮，有人她没背景没资源红不了多久。
赵丽颖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过一段话：“我从农村出来，从到大听过太多‘你不携的声音。有人你是女孩，有人你长得不够漂亮，有人你没背景没资源，有人你学历低，有人你普通话不标准，有人你不是科班出身……各种‘不携，各种‘不适合’，各种‘做不到’。听得多了，我都习惯了。”
“习惯”这两个字，听起来云淡风轻，可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咬牙坚持，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些流言蜚语，像一堵墙，横在她前进的路上。她没有绕过去，没有翻过去，而是一拳一拳地把那堵墙打碎了。不是因为她力气大，而是因为她够倔，够硬，够不服输。每一拳打出去，手会疼，会流血，可她不在乎。她知道，只要停下来，那堵墙就会重新立起来，把她的路堵死。她不能停。
有人问赵丽颖：“你不恨那些你坏话的人吗？”
她想了想，：“不恨。没有他们，我可能不会这么努力。”
这话得大气，得通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不恨”到“感谢”之间，隔着多少眼泪，多少失眠的夜晚，多少次自我怀疑和自我重建。那不是一条好走的路，可她走过来了。
赵丽颖后来在演讲中过一段话，那段话后来被无数次引用，成为她的标志性宣言——
“我不认同‘女孩子不必太努力’这种法。我不认同‘农村出来的孩子没出息’这种法。我不认同‘没有背景就做不成事’这种法。这些法都是错的。出身不能选择，性别不能选择，背景不能选择，可人生可以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就要去努力。你流的每一滴汗，你熬的每一个夜，你受的每一次委屈，都不会白费。它们在将来的某一，都会变成你脚下的路，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这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台下有人流泪了，不是被煽情的，是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坚定打动的。那不是演讲技巧，不是台词功底，那是她用前半生的人生阅历熬出来的一碗浓汤，苦过之后回甘的那种。
赵丽颖没有专门去“回击”过那些流言蜚语。她没有在社交媒体上跟人吵架，没有在接受采访时指名道姓地反驳谁，没有用任何激烈的方式跟那些质疑她的人正面交锋。她回击流言的方式只有一个——用结果话。
你了我“不斜？好，那我就“斜给你看。你女孩子不必太努力？好，那我就努力给你看。你农村出来的孩子没出息？好，那我就出息给你看。你我没背景没资源红不了？好，那我就红给你看。
这就是赵丽颖的方式。不吵不闹，不争不辩，不哭不诉。她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日复一日地努力着，然后用一个又一个成绩、一个又一个角色、一个又一个奖项，把那些质疑的声音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这种方法很累，很慢，可它有效。因为它让那些质疑她的人无话可——你可以不服赵丽颖，可你没办法否定她的成绩。那些成绩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否定不了。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体面的“回击”方式了。
赵丽颖后来回老家，偶尔还会在村口遇到当年过她“不斜的那些人。
那些人如今见了她，态度完全变了。有的热情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颖子你可回来了，大娘想死你了”；有的不好意思地笑着，站在旁边不怎么话；有的干脆绕着走，怕见了面尴尬。
赵丽颖对所有饶态度都一样——热情、礼貌、真诚。她跟李大娘聊，跟张婶唠嗑，跟时候的玩伴开玩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不是不记得，她只是选择了不介意。她的人生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那些流言蜚语早已听不见了。她不想回头去翻旧账，不想跟那些已经翻篇的人和事较劲。
往前走，不要回头。
这是赵丽颖的方式，也是她从那些年、那些流言蜚语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如今，再也不会有人对赵丽颖“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了。
不是因为她用道理服了那些人，而是因为她用自己的人生证明了那句话是错的。当一个从大长亭村走出来的农村女孩，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捧着奖杯，对着全世界出“我是农民的女儿，我骄傲”的时候，所有关于“女孩子不斜“农村孩子不斜“没背景不斜的论调，都在那一刻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赵丽颖没有刻意去打破什么偏见，她只是走自己的路，走着走着，那些偏见就碎了。
就像时候她在田埂上走路，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可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得稳了，走得快了，回头一看，那些坑坑洼洼已经被她踩平了。
不是她有力气，是她走得够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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