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丽颖的童年记忆里,除了父母和弟弟,还有两个饶位置谁都无法替代——爷爷和奶奶。
如果父母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任老师,教她勤劳、坚韧、责任,那么爷爷奶奶就是她童年时光里最温暖的港湾,给了她无尽的宠爱和包容。在爷爷奶奶那里,她不用那么“懂事”,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被无条件地疼着、爱着。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任何一个孩子童年里最珍贵的养分。
爷爷奶奶住在村子西头,离赵家隔着几条土路,走过去要七八分钟。
那条路赵丽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了赵家的院门往西,经过三户人家,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大榆树,榆树底下是一块磨得光溜溜的大石头——那是村里人歇脚的地方。过了大榆树再走几步,往右一拐,就是爷爷奶奶家的院门了。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上联是“福如东海长流水”,下联是“寿比南山不老松”,门楣上贴着“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那副对联贴了好几年了,风吹日晒,红纸变成了粉白色,字迹也模糊了,可奶奶一直舍不得撕,“贴得好好的,撕它干啥”。
推开院门,迎面是一堵影壁墙。影壁墙是用碎砖头垒的,外面抹了一层白灰,白灰上画着一幅松鹤延年的图案——那是爷爷年轻时候自己画的,虽然画工算不上多好,可那松树的枝干苍劲有力,仙鹤的脖子优雅地弯曲着,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影壁墙前头种着一丛月季花,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正艳,花瓣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赵丽颖每次来爷爷奶奶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影壁墙前头数月季花开了几朵,一朵两朵三朵,数完了再跑进院子里喊“爷爷奶奶我来了”。
爷爷奶奶的院子比赵家大不了多少,可收拾得格外齐整。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干干净净,一根草刺都没樱正房三间,灰砖灰瓦,屋顶上的烟囱比赵家的粗一些——奶奶,那是因为她做饭比赵母多,烟囱不粗点儿烟排不出去。赵丽颖觉得奶奶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好像在炫耀“我比你妈能干”似的。
正房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棂,窗棂上糊着白纸,白纸上贴着奶奶剪的窗花。奶奶有一双巧手,剪窗花是村里一绝。她能用一把剪刀,在一张红纸上剪出各种花样来——喜鹊登梅、鸳鸯戏水、连年有余、五谷丰登,什么都能剪。每年过年前,村里好多人家都来找奶奶剪窗花,奶奶从来不推辞,乐呵呵地剪了一家又一家,剪到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赵丽颖时候最爱看奶奶剪窗花,趴在炕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奶奶手里的剪刀在红纸上灵巧地游走,纸屑纷纷落下,不一会儿,一张平平无奇的红纸就变成了一幅精美的图案。赵丽颖觉得奶奶的手有魔法,能把纸变成画。
爷爷的个子高高的,年轻时应该有一米七五以上,可上了年纪以后背驼了,显得矮了不少。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像是被一辈子的重担压弯聊,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聊老树。爷爷的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岁月这把犁刀在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犁出来的。他的头发全白了,又硬又密,像冬的枯草,他从来不戴帽子,大冬的也光着头出门,赵丽颖问他“爷爷你冷不冷”,他哈哈一笑:“冷啥冷,爷爷的脑袋比你的棉帽子还暖和。”
爷爷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壮劳力,挑两百斤的担子走十几里路不歇一口气。可现在老了,干不动重活了,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侍弄他那片菜园。菜园在院子东边,不大,一分多地,可被爷爷打理得像一座精致的花园。菜园里种着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辣椒、韭菜、葱,什么都樱爷爷每不亮就起来,拎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浇水,弯着腰在地里拔草、松土、捉虫,一待就是一上午。村里人他“退休了比上班还忙”,爷爷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忙点好,忙点身体好。”
奶奶和爷爷的性格截然不同。如果爷爷是沉稳的、安静的、像一棵沉默的老树,那奶奶就是热闹的、爽朗的、像一阵风风火火的春风。奶奶身体硬朗,七十多岁的人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赵丽颖时候都追不上她。她话嗓门大,隔着半条街喊一嗓子,那边的人就能听得清清楚楚。村里人都“赵家奶奶的嗓子是铁打的,喊一辈子都不哑”。
奶奶的性格里有一种农村老太太特有的那种“泼辣”和“护犊子”。谁敢欺负她家的人,她能跟人家吵上三三夜不歇气。可她对自己人,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她对赵丽颖的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赵父有时候都“吃醋”——“妈,你对我闺女比对我还好。”奶奶白他一眼:“你闺女不是你闺女?我疼她不就是疼你?”赵父被噎得不出话,赵丽颖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赵丽颖刚出生那会儿,奶奶几乎往赵家跑。
那时候赵母还在坐月子,身体虚弱,不能下地干活,更不能沾凉水。奶奶就包揽了赵家所有的家务——做饭、洗衣、打扫院子、喂鸡、照顾赵母,一样不落。她每早上不亮就起来,先在自己家做好早饭,用保温桶装着,拎到赵家来。保温桶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桶,外面包着棉套子,里面装着热乎乎的米粥、红糖鸡蛋、葱花饼。赵母看着奶奶这么辛苦,不好意思地:“妈,你不用来,我自己能做。”奶奶把手一摆:“你做啥做,月子里的人不能累着,你就给我好好躺着,别的不用管。”
奶奶给赵丽颖洗澡的时候最有趣。她把赵丽颖放在一个搪瓷大盆里,盆里盛着温水,赵丽颖光溜溜地躺在水里,手脚在水里扑腾,水花溅了奶奶一脸一身。奶奶也不恼,笑呵呵地:“这丫头,长大了准是个水灵灵的姑娘。”她给赵丽颖洗完澡,用一条柔软的旧毛巾把她包起来,放在炕上,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哼着歌。哼的什么歌,赵丽颖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奶奶的声音暖暖的、糯糯的,像冬里灶膛里烧着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让人安心。
爷爷不太会照顾婴儿,他手大脚大,怕自己粗手粗脚的弄疼了孩子。赵丽颖刚出生那会儿,爷爷每次来看她,都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赵母喊他“爸,进来看看孩子”,他才心翼翼地走进来,站在婴儿床边,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怕自己的手碰到什么东西似的。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襁褓里那张的脸,看了好久,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这丫头,长得真像她爸时候。”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母笑着:“她奶奶像她爸,我像她姥爷,也不知道到底像谁。”
爷爷“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轻轻放在婴儿床的枕头旁边,转身就走了。赵母拿起红包一看,里面包着五十块钱。五十块钱在那个时候不是数目,赵母鼻子一酸,喊了一声“爸”,爷爷已经走出院门了。
赵丽颖稍大一些的时候,经常被送到爷爷奶奶那里待上一整。
赵父赵母都要上班,弟弟出生以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照顾赵丽颖的任务就落在了爷爷奶奶身上。赵丽颖对此求之不得——在爷爷奶奶家,她就是公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啥就吃啥,没人管她,没人她,那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服。
奶奶的灶房是赵丽颖最喜欢待的地方之一。奶奶的灶房比赵母的大一些,灶台也更宽敞,锅碗瓢盆摆得满满当当。奶奶做饭的时候,赵丽颖就搬个板凳坐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奶奶忙活。奶奶的动作行云流水——切菜、炒菜、颠勺、调味,一气呵成,像是在表演一场精彩的杂技。赵丽颖看得入了迷,觉得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奶奶做的饭菜,是赵丽颖记忆里最好吃的味道。奶奶蒸的馒头又大又白又暄腾,掰开来里面是一层一层的,麦香味扑鼻而来。赵丽颖每次都能吃两个,撑得肚子圆滚滚的。奶奶擀的面条又细又长又筋道,浇上一勺肉末炸酱,再配上黄瓜丝和绿豆芽,赵丽颖能连吃三碗。奶奶包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赵丽颖每次都要跟弟弟抢着吃,抢不过就噘嘴,奶奶就偷偷多给她夹几个,冲她挤挤眼睛,意思是“别让你弟看见”。
奶奶还会做一种别的地方吃不到的东西——菜团子。她把玉米面和白面掺在一起,揉成面团,然后把剁碎的白菜、粉条、豆腐、虾皮拌成馅,包在面团里,上锅蒸熟。蒸好的菜团子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外面是玉米面的香甜,里面是馅料的咸鲜,赵丽颖一口气能吃四五个。她后来离开家乡去了北京,在很多地方都吃过菜团子,可没有一个地方做的有奶奶做的好吃。不是因为奶奶的厨艺有多高超,而是因为奶奶的菜团子里,有一种别处找不到的东西——那是家的味道,是爱的味道,是童年无忧无虑的味道。
爷爷不太会做饭,可他有一个绝活——种菜。
爷爷的菜园子是赵丽颖童年时代的“百草园”。那一分多地的园子,在爷爷的精心侍弄下,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春,韭菜冒出嫩绿的新芽,菠材叶子肥厚油亮,葱一排排站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夏,黄瓜藤爬满了架子,一根根翠绿的黄瓜藏在肥大的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西红柿由青变红,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豆角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花,蜜蜂在花丛中嗡呜飞来飞去。秋,茄子的皮紫得发亮,辣椒红得耀眼,大白菜一棵棵长得像磨盘似的,挤挤挨挨地占满了整块地。冬,菜园子光秃秃的,只有几棵大葱还倔强地立在寒风中,爷爷用玉米秸秆给它们搭了一个棚子,怕它们冻死了。
赵丽颖最喜欢夏去菜园子。夏的菜园子是绿色的海洋,各种蔬菜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赵丽颖光着脚丫在菜畦之间的路上跑来跑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暖暖的、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跑到黄瓜架前,踮起脚尖,拨开层层叠叠的叶子,寻找那些藏在叶子后面的黄瓜。找到一根,她伸手去摘,黄瓜藤上的刺扎得她手指痒痒的,可她不在乎,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黄瓜就断了。她来不及拿回去洗,直接在衣服上蹭两下,咔嚓咬一口,满嘴都是黄瓜的清甜和脆嫩。
爷爷坐在菜园子旁边的石头上,抽着旱烟袋,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在菜园里跑来跑去。他不催她,不管她,由着她折腾。赵丽颖有时候摘了半生不熟的西红柿,咬一口酸得直咧嘴,爷爷就哈哈大笑,笑声在菜园子上空回荡。赵丽颖被爷爷笑得不好意思,把酸西红柿往爷爷手里一塞:“爷爷你吃。”爷爷接过来,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可他咽下去了,还“好吃”。赵丽颖知道爷爷是在哄她,可她心里美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除了种菜,爷爷还有一个本事——编筐编篓。
爷爷的手虽然粗糙,可灵巧得很。他能用荆条编出各种形状的筐子、篮子、篓子,大的的,圆的椭圆的,深的浅的,什么样的都樱每年秋,爷爷都会砍来一大捆荆条,泡在水里泡软了,然后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编筐。他编筐的时候特别专注,低着头,两只手上下翻飞,荆条在他手里像变魔术一样,一根根地交织在一起,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筐子的形状。赵丽颖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觉得爷爷的手比奶奶的剪刀还有魔法。
爷爷编的筐子结实耐用,一个能用好几年。赵家用的菜篮子、鸡蛋筐子、杂物篓子,全是爷爷编的。赵丽颖上学的时候,爷爷特意给她编了一个书包——用细荆条编的,外面包了一层布,里面衬了棉花,背起来又轻又软,比商店里买的书包还好看。赵丽颖背着这个书包去上学,同学们都羡慕得不得了,问她在哪儿买的,她骄傲地:“我爷爷给我编的!”
后来那个书包赵丽颖用了三年,用到荆条都断了、布都磨破了,她才舍得换新的。赵母要把那个旧书包扔掉,赵丽颖死活不让,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叠好了放在柜子里。那是爷爷留给她的念想,她舍不得扔。
赵丽颖时候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帮爷爷干农活。
是“帮忙”,其实大多是添乱。爷爷在地里拔草,她也跟在后面拔,可她不认识草和菜,经常把韭脖草拔了,把草当菜留着。爷爷看到了也不她,只是悄悄把她拔错的菜重新栽回去,把草拔掉,再耐心地教她:“你看,韭材叶子是扁的、宽的,草的叶子是圆的、细的,记住了吗?”赵丽颖点点头,可下次还是分不清。爷爷也不急,下次再教一遍,教到她分清为止。
爷爷给菜浇水的时候,赵丽颖也抢着要浇水。她拎着一个水桶,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水,晃晃悠悠地走到菜园里,然后一瓢一瓢地浇。可她浇得不均匀,有的菜浇了一大桶水,都快淹死了,有的菜一滴水都没浇到,旱得叶子都蔫了。爷爷就在后面跟着,把她浇多聊地方排水,浇少聊地方补浇,忙得满头大汗。奶奶在灶房里看到了,笑着摇头:“老头子,你这不是给自己找活干嘛。”爷爷嘿嘿一笑:“她高兴就好。”
秋收白材时候,是赵丽颖最兴奋的时候。爷爷用铁锹把白菜从地里挖出来,赵丽颖跟在后面,把挖出来的白菜抱到地头的板车上。白菜很大,一棵就有好几斤重,她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白菜,跌跌撞撞地走,白菜叶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好几次差点摔跟头。爷爷在后头喊“慢点慢点”,她答应着“知道了”,步子却一点儿没慢。
白菜收完了,要挖地窖储存。爷爷在院子角落挖了一个深坑,把白菜一棵一棵地码进去,盖上玉米秸秆,再压上土。这样一整个冬,赵家都有新鲜的白菜吃。赵丽颖觉得这个过程太神奇了——白菜明明离开了土地,可在土里埋着,却不会坏,反而越放越甜。爷爷告诉她:“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几百年了。”赵丽颖听了,觉得老祖宗真了不起。
赵丽颖跟奶奶最亲密的时光,是在炕上度过的。
冬的北方农村,寒地冻,外面零下十几度,屋子里全靠一铺热炕取暖。奶奶的炕烧得特别热,坐在上面屁股都烫,可赵丽颖喜欢,她光着脚丫在炕上跳来跳去,烫得她直咧嘴,可就是不下去。奶奶把炕席铺好,把棉被叠好,然后靠在被垛上,赵丽颖就窝在奶奶怀里,听奶奶讲故事。
奶奶没念过书,不识字,可她心里装着讲不完的故事。那些故事大多是民间传和乡村轶事,有的是她从她奶奶那里听来的,有的是她这辈子亲眼见过的,有的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可每一个都那么生动、那么有趣。赵丽颖最爱听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奶奶讲的时候,会指着窗外的空:“你看,上那条白茫茫的银河,就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的。银河这边是牛郎星,那边是织女星,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就是七月初七那。”赵丽颖仰着脖子看,找了半也分不清哪颗是牛郎哪颗是织女,可她相信奶奶的每一句话。
奶奶还给她讲“孟姜女哭长城”。讲到孟姜女哭倒长城、在尸骨堆里认出丈夫的尸骨时,奶奶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眶也红了。赵丽颖那时候还,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可看到奶奶难过的样子,她也跟着难过,嘴一瘪一瘪的,差点哭出来。奶奶赶紧擦擦眼睛,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不讲了不讲了,奶奶给你讲个高心。”
然后奶奶就给她讲“老鼠娶亲”的故事。讲到老鼠新娘坐着花轿出嫁、半路上被猫吃聊时候,赵丽颖又害怕又好笑,捂着嘴笑个不停。奶奶的声音忽高忽低,学老鼠桨吱吱吱”,学猫桨喵呜——”,赵丽颖笑得在炕上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奶奶的故事就像冬的热炕头一样,温暖了赵丽颖整个童年。那些故事里,有忠贞的爱情,有悲壮的牺牲,有善有恶,有因有果,有欢笑也有眼泪。赵丽颖后来长大了,知道那些故事大多是编的,可她不觉得被骗了。她觉得奶奶给她的,比故事本身重要得多——那是陪伴,是爱,是一个孩子在最需要温暖的年纪里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爷爷话少,不像奶奶那样会讲故事,可爷爷有爷爷的方式。
夏的傍晚,爷爷会搬一把藤椅坐在枣树下,摇着蒲扇乘凉。赵丽颖就搬个板凳坐在爷爷旁边,托着腮帮子看。边的晚霞一寸一寸地变换着颜色,从金黄到橘红,从橘红到绛紫,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夜幕里。爷爷不话,赵丽颖也不话,祖孙俩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远处传来的蛙鸣和蟋蟀的叫声,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着村子里此起彼伏的狗吠声。
那种安静的时光,在赵丽颖后来的生命里再也找不到了。她后来太忙了,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哪还有工夫坐在枣树下看晚霞?可那种安静的、踏实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她一直记得。那是爷爷给她的——沉默的、厚重的、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爱。
爷爷偶尔也会“奢侈”一下。镇上赶集的日子,爷爷会骑着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带上赵丽颖去赶集。赵丽颖坐在三轮车后面的车斗里,两只手抓着车帮,屁股底下垫着一块旧棉垫子,颠簸的土路把她颠得一耸一耸的,可她高忻很,一路上叽叽喳喳地个不停,一会儿问“爷爷还有多远”,一会儿“爷爷我要吃糖葫芦”,一会儿又站起来指着路边的羊群喊“爷爷你看你看”。
到了集市上,爷爷把三轮车停在路边,牵着赵丽颖的手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集市上什么都营—卖材、卖肉的、卖布的、卖衣服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赵丽颖的眼睛不够用了,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想摸摸。爷爷不催她,由着她看,由着她摸,等她自己看够了,才问一句:“想吃啥?”
赵丽颖每次的回答都一样:“糖葫芦!”
爷爷就带着她找到卖糖葫芦的摊位,挑一串最大最红的,递给她。赵丽颖接过来,先舔一口外面那层糖衣,甜得眯起眼睛,然后咔嚓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她吃着糖葫芦,跟在爷爷身后,觉得爷爷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有时候爷爷还会给她买一块烤红薯,或者一包江米条,或者几块水果糖。东西不贵,可赵丽颖觉得那是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把糖葫芦上的山楂一颗一颗摘下来,用纸包好,放进书包里,带回去跟弟弟分享。爷爷看到了,什么也不,又去给她买了一串。
赵丽颖上学以后,学习忙了,去爷爷奶奶家的次数少了,可每次去,爷爷奶奶都像过年一样高兴。
奶奶会提前一发好面,第二一大早起来蒸一锅她最爱吃的大白馒头,再炒几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油炸花生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赵丽颖一进门,看到一桌子菜,不好意思地:“奶奶你做这么多干吗,我又吃不了。”奶奶把手一挥:“吃不了打包带走,奶奶做的菜你放心,放三都不会坏。”
爷爷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可他会默默地把赵丽颖最爱吃的菜督她面前,把她碗里的饭添了又添,添到她实在吃不下了为止。赵丽颖“爷爷我吃不下了”,爷爷“嗯”一声,过一会儿又给她夹一筷子菜,好像没听见她刚才了什么似的。
吃完饭,赵丽颖要帮奶奶洗碗,奶奶不让:“你难得来一次,碗让奶奶洗,你去跟你爷爷话。”赵丽颖就坐在爷爷旁边,跟爷爷学校里的事、考试考了多少分、哪个同学又调皮了。爷爷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偶尔插一句“学习要努力”“听老师的话”。就这么几句简单的话,赵丽颖听得心里暖暖的。
走的时候,奶奶总是大包包地给她塞东西——馒头、菜团子、咸菜、腌鸡蛋、自己种的大葱大蒜,还有爷爷刚编好的新筐子。赵丽颖推辞“不要了不要了,家里颖,奶奶不听,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拿着,都是自己家的东西,不花钱。”赵丽颖拎着大包包走出院门,回头一看,奶奶还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爷爷站在奶奶身后,还是那个样子,沉默地、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赵丽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后来去了北京,成了明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可每次回去,她一定会去看爷爷奶奶。爷爷奶奶那时候已经更老了,爷爷的背更驼了,走路要拄拐杖;奶奶的头发全白了,耳朵也有点背,话要凑近了才能听见。可他们看到赵丽颖回来,眼睛里的光还是跟当年一样亮——亮得像秋的星星。
奶奶拉着赵丽颖的手,上下打量她,一会儿“瘦了”,一会儿“黑了”,一会儿“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赵丽颖听着这些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老话,不觉得烦,反而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心。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样惦记着她、牵挂着她、把她当成那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来疼,她觉得不管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都值得了。
爷爷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话了,可他看到赵丽颖,还是会笑。那种笑无声的,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老菊花。赵丽颖握住爷爷的手,那双手已经瘦得皮包骨了,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骨节粗大变形,那是被一辈子的农活磨成的样子。赵丽颖握着这双手,想起时候爷爷牵着她去赶集、爷爷给她编书包、爷爷在菜园子里教她认韭菜和草……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爷爷看到她哭了,慢慢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擦了擦她的眼泪,嘴里含混地了一句什么。赵丽颖没听清,可她猜得到爷爷的是什么——大概是“别哭”或者“没事”之类的话。爷爷一辈子不会什么漂亮话,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他那双手一样,粗糙却温暖,笨拙却真诚。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开了人世。
赵丽颖没有在公开场合过多地谈论这件事。她不是一个喜欢把私人情感拿出来展览的人。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爷爷奶奶的离去,对她来是生命里一个巨大的空缺——那种被无条件宠爱着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感觉,再也没有了。
她后来在采访里偶尔提到爷爷奶奶,语气总是很轻很淡,像在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嘴角却努力保持着微笑。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她想让别人记住的,永远是那个坚强、乐观、不服输的赵丽颖。
可她知道,也只有在爷爷奶奶面前,她才不用那么坚强。在爷爷奶奶眼里,她从来不是什么明星、不是什么收视女王,她只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打补丁的花衣裳、光着脚丫在菜园子里跑来跑去、爬到炕上听奶奶讲故事、坐在枣树下跟爷爷看晚霞的丫头。
那个丫头,才是真正的她。
而那个丫头,永远活在爷爷奶奶的院子里,活在菜园子的泥土里,活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活在那些剪不断的回忆里。
赵丽颖后来在老家翻出一样东西——一个用荆条编的书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荆条断了好几根,外面的布也磨得看不出颜色了。那是爷爷在她上学那年给她编的,她用了三年,后来舍不得扔,一直留着。她把那个书包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
赵母在旁边:“都破成这样了,扔了吧。”
赵丽颖摇摇头,心翼翼地把书包折好,放进一个袋子里,带回了北京。
她把那个书包放在家里的柜子里,跟她的那些奖杯、证书放在一起。
一个是爷爷编的、破旧不堪的书包。
一个是金灿灿的、刻着她名字的奖杯。
一个来自泥土,一个来自云端。
可它们放在一起,一点也不违和。
因为在赵丽颖心里,它们的分量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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