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亭村，坐落在河北廊坊市区和开发区交界的地界。
这个村子不大不，百十来户人家，像一粒朴素的种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华北平原的腹地。它普通，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和这片土地上的千千万万个村庄一样，灰砖灰瓦，土路黄土，鸡鸣犬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却在二十多年后，因为一个饶名字而被无数人提起。当然，这是后话。
先这村子的位置。
从廊坊市区往东，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柏油路走上二十来里地，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挨着一棵，笔直地伸向空，像两排站岗的哨兵。骑自行车的人从树荫下穿过，斑驳的光影落在肩膀上，忽明忽暗。走完这段路，再拐进一条岔道，土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颠得人屁股疼——这就离大长亭村不远了。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谁也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村里的老人，他们爷爷的爷爷时候，这棵树就已经这么粗了。树干得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黑褐色，裂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遮蔽日，夏的时候，浓密的枝叶投下一大片阴凉，足以容纳二三十号人坐在底下乘凉。
这棵老槐树是村子的地标。外村人来串亲戚，问路的时候，村里人总会：“看见那棵大槐树没？到了树底下往东一拐，第三家就是。”大槐树底下常年摆着几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那是村里老人们固定的“据点”。气好的时候，总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汉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旱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无非是庄稼的长势、谁家的媳妇生了娃、今年的雨水够不够、地里的虫子该打药了——这些话题翻来覆去地，他们从来不觉得腻。
从老槐树往村里走，是一条蜿蜒的土路。这条路是村子的大动脉，连接着村东和村西，连接着每家每户的院门。路面是黄土压实的，晴的时候倒还平整，走起路来腾腾地扬起一片尘土。可一到下雨，这条路就成了另一番景象——雨水把黄土泡得稀烂，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拔出脚来的时候，鞋上糊了厚厚一层泥巴，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村里的孩子们倒喜欢这样的气，光着脚丫子在泥水里踩来踩去，啪嗒啪嗒的声音伴着咯咯的笑声，溅起的泥点子飞到裤腿上、后背上、甚至脸上，一个个活像从泥塘里钻出来的泥鳅。
沿着土路往里走，两边是一座挨一座的农家院落。院墙大多是灰砖砌的，也有用土坯垒的，墙面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墙头上长着一丛丛狗尾巴草，风一吹就弯下腰来，像是在向来客点头致意。院门各式各样——有的是木板钉的栅栏门，推拉的时候吱呀作响；有的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门环是铁打的，叩起来当当响。
每家的院子里，格局都大同异。正房坐北朝南，三间或者五间，灰瓦铺顶，屋脊两头微微翘起，像两只燕子的尾巴。院子里多半有一棵枣树或者榆树，树底下堆着农具和杂物。西边是灶房，矮矮的，烟囱里常年冒着炊烟。东边是鸡窝和猪圈，鸡在院子里刨土觅食，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墙角种着几垄青菜，大储韭菜、西红柿，随吃随摘。北方人家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一个自给自足，院子里能种的绝不花钱去买。
赵家的院子，就在村子的东头。
是东头，其实离村中心也不远，走上三五分钟就到了。赵家的位置很好认——院墙外头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扭扭歪歪的，像是被风吹歪了就没再直过来。这棵枣树有些年头了，比赵丽颖的父亲年纪都大，是赵丽颖的爷爷年轻时候种的。每年秋，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像一串串灯笼。赵丽颖时候最爱干的事情，就是举着一根长竹竿去打枣，枣子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脑袋上也不觉得疼，蹲在地上捡呀捡，装满了口袋还嫌不够。
赵家的院墙是灰砖砌的，砖是那种老式的青砖，比现在的红砖宽一些、薄一些，表面粗糙，摸上去沙沙的。砖缝里填着白灰，年头久了，白灰脱落了不少，露出大大的缝隙，成了蚂蚁和壁虎的藏身之地。院墙不算高，一米六七的样子，赵父一抬腿就能翻过去——当然，他从来没翻过，他当民警的，最讲规矩。
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门，刷着黑漆，漆面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的木纹。门上有一对铁门环，环是圆形的，敲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赵母过好几次要换门环，赵父总“还能用，凑合用吧”，一凑合就是十几年。
推开院门，走进院子，脚下是一块块青石板铺成的路。这些石板是赵丽颖的太爷爷亲手铺的。太爷爷是村里有名的泥瓦匠，一辈子给人盖了无数房子，砌了无数堵墙，可对自己家的院子格外上心。他花了整整一个秋，从村外的河滩上挑回来大差不多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凿平、打磨，再一块一块地铺进土里。石板之间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平平整整，几十年过去了，连一块松动的都没樱雨走上去不打滑，晴走在上面脚下踏实，这份手艺，村里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青石板路从院门一直通到正房的台阶前，路的两侧是泥土地面，种着几样东西。靠墙根的地方，赵母种了一排指甲花，夏开出一簇簇粉红色的花，赵丽颖最喜欢摘了指甲花捣碎了涂指甲盖，涂完了把手指头伸到赵母面前显摆，赵母就笑着捏捏她的手：“好看，颖子的手最好看。”指甲花旁边是一片大葱和香菜，做饭的时候赵母走出灶房，弯腰拔两根葱，在水管子底下冲一冲，切巴切巴就往锅里扔。
院子东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座鸡窝。鸡窝是用碎砖头垒的，上面盖着油毡和稻草，里头住着五六只母鸡和一只大红冠子的公鸡。每清晨，那只公鸡扯着嗓子打鸣，声音又高又亮，把全村都叫醒了。赵丽颖时候最怕那只公鸡——那家伙凶得很，见谁啄谁，赵丽颖有一次被它追着满院子跑，哭得哇哇的，最后还是赵父一脚把它踢飞了。从那以后，赵丽颖每次经过鸡窝都要绕一个大圈，一边走一边紧张地瞄着那只公鸡，生怕它又冲出来。
鸡窝旁边是一个杂物棚子，用几根木桩撑着，顶上盖着石棉瓦。棚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锄头、铁锹、镰刀、耙子、扁担、竹筐、麻袋、废铁、旧轮胎——赵父什么都舍不得扔，“不定哪就用上了”，结果那些东西在棚子里堆了一年又一年，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始终没派上用场。赵母每次打扫院子的时候都要念叨几句：“你这堆破烂，趁早卖给收废品的算了。”赵父嘿嘿一笑，也不接话。
正房坐北朝南，三间灰砖灰瓦的房子。屋脊的瓦片上长着一丛丛瓦松，绿油油的，肉乎乎的，赵丽颖够不着，只能仰着脖子看。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棂，棂条交错的图案是简单的“步步锦”，窗棂上糊着白纸。冬的时候，北风呜呜地吹，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陷下去，发出“呼哒呼哒”的声响。到了三九，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那霜花千姿百态，有的像羽毛，有的像树叶，有的像远山，赵丽颖每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户上对着霜花哈一口气，看它慢慢化开一个洞，从洞里望出去，外面的世界像是罩了一层毛玻璃。
正房中间是堂屋，一进门就能看到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贴着一幅年画。年画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换新的，赵父从镇上赶集买回来，赵母打一盆糨糊，仔仔细细地贴在墙上。年画的内容年年不一样，有时候是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有时候是寿星老儿捧着大寿桃，寓意“福寿绵长”；有时候是牡丹花开富贵，寓意“荣华富贵”。不管内容怎么变，喜庆的意思是不变的。年画底下是一张黑漆方桌，方桌是赵母的嫁妆，从娘家带来的，算得上是赵家最体面的家具了。桌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桌子上常年摆着茶壶茶碗和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是牡丹牌的，木头外壳，擦得锃亮，旋钮拧起来咔咔作响。这台收音机是赵父的心头好，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拧开它，调到评书或者河北梆子的频道。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刘兰芳的《岳飞传》，赵父听得入了迷，连饭都顾不上吃。赵丽颖就坐在他旁边，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虽然听不太懂，但她喜欢听父亲跟着收音机哼唱河北梆子的样子——那调子高亢嘹亮，带着一股燕赵大地特有的豪迈劲儿，赵父平时话不多，可一唱起梆子来，整个人都活泛了。
堂屋左手边是东屋，赵父赵母住的那间。东屋不大，一铺大炕就占了半间屋子。炕是用土坯盘的，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炕板子，炕板子上是芦苇编的席子。那芦苇席子用了好些年了，被磨得油光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夏的夜晚躺在上面凉丝丝的，别提多舒服了。炕头叠着几床蓝底碎花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块似的，上面罩着白色的毛巾。赵母叠被子是一绝，她叠出来的被子棱角分明，跟部队里的军被有一拼——这手艺是跟赵父学的，赵父当过兵，叠被子是基本功。
靠炕的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赵母隔两年会重新糊一次，买一摞旧报纸，打一盆面糊，把旧报纸揭下来，贴上新的。新糊的墙有一股油墨的香味，赵丽颖喜欢把鼻子凑上去闻，赵母就：“别闻了，那油墨有毒。”赵丽颖不听，照样闻。
东屋里还有一件家具——一个老式的三开门立柜，深棕色的，漆面有些脱落，柜门上镶着一面穿衣镜。镜子里的影像有些变形，照出来的人又高又瘦，赵丽颖每次照镜子都觉得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不是自己，她对着镜子做鬼脸，镜子里的那个孩也对她做鬼脸，她就咯咯地笑。
堂屋右手边是西屋。
在赵丽颖出生之前，这间屋子是用来堆杂物的。赵母知道怀了孩子以后，跟赵父：“把西屋腾出来吧，给孩子住。”赵父二话不，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杂物全部搬到了棚子里，把屋子里里外外擦洗了三遍。赵母又从镇上买了一块花布，挂在窗户上当窗帘。那是一块粉底碎花的布，赵母拿剪刀和针线量好了尺寸，裁好、锁边、缝上挂耳的布条，再用一根铁丝横在窗户上方当滑轨，把窗帘穿上去。窗帘挂好的那，赵母站在西屋门口看了好久，嘴角带着笑，眼里亮晶晶的，好像看到了女儿长大后的样子。
赵丽颖从医院被抱回家以后，就住进了这间西屋。
西屋的格局和东屋差不多，也是一铺大炕。炕上的席子是新的，赵母特意去镇上挑的，比东屋那床厚实，怕孩子睡着硌得慌。炕头叠着几床被子，也是新棉花絮的，摸上去又软又暖。靠墙放着一只旧木制的婴儿床——那是赵父从邻居家借来的，邻居家的孩子长大了，用不上了，赵父了两句好话，人家就白送给他了。婴儿床被赵母擦得干干净净，床的四周支着白色的蚊帐，怕秋后的蚊子咬了孩子。
赵丽颖三个多月大的时候，已经会翻身了。赵母把她放在炕上，她翻来翻去，像一个肉球在炕上滚来滚去。有一次赵母去灶房烧水，把她一个人放在西屋的炕上，回来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炕沿边上，一只脚丫已经悬空了，再滚一下就掉地上了。赵母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扑过去接住了她。从那起，赵母再也不敢把赵丽颖一个人放在炕上，去灶房做饭也要把她背在身上，用一条旧床单牢牢地绑在背上，像袋鼠妈妈带着袋鼠一样。
西屋的墙上，后来贴满了赵丽颖的奖状。那是她上学以后的事了。第一张奖状是“三好学生”，赵母用浆糊贴在了炕头的墙上，端端正正的。后来奖状越来越多，“优秀少先队员”“学习进步奖”“文艺汇演一等奖”……一面墙都快贴不下了。赵母舍不得撕，就一张挨一张地贴，贴得密密麻麻的。来赵家串门的亲戚看到这满墙的奖状，都要夸几句：“你家颖子真争气！”赵母嘴上谦虚着：“孩子嘛，瞎闹的。”眼里却藏不住骄傲。
这些奖状旁边的墙上，赵母还挂了一串干辣椒和一辫子大蒜。红辣椒配着黄奖状，颜色还挺搭，农村人家不讲究这些，什么都往墙上挂，倒也红红火火的，看着就喜庆。
灶房在正房的西侧，是一座矮矮的独立房子。
灶房的墙是土坯的，外面抹了一层麦秸泥，泥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秸。屋顶上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一丛丛的瓦松，绿油油的，比正房屋顶上的还茂盛。灶房的烟囱是用砖砌的，高高地伸出屋顶，每早中晚三顿饭的时间，烟囱里就冒出袅袅的青烟，在村子的上空飘散开来，和别家的炊烟混在一起，融成一片淡淡的蓝色。
灶房的门是一扇单开的木门，门板薄薄的，门框歪歪斜斜的，关不严实，冬的时候冷风嗖嗖地往里灌。赵父过好几次要修，可每次都因为别的事耽搁了，一耽搁又是一个冬。
推开灶房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口大铁锅。
铁锅嵌在灶台上，锅口大得能煮下一整只羊。锅底下是灶膛，灶膛里烧着干柴和玉米芯，有时候也烧麦秸和棉花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色的蒸汽弥漫在整间灶房里，冬的时候，灶房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推门进来热气扑面，眼镜片上立刻糊了一层水汽。
灶台旁边是一口大水缸，半人多高，陶制的，外壁上有一道道深褐色的釉面纹路。水缸里的水是从院子里的压水井压上来的，赵父每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压水井压上满满一缸水。压水井的铁压把子冰凉冰凉的，冬的时候粘手，赵父套上一副旧手套才敢压。压水的时候，“咣当咣当”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格外响亮，像是一的开场锣鼓。
水缸边上是一个碗橱，木头的，漆面斑驳，纱窗门已经有些变形了，关不严实，夏的时候总有苍蝇钻进去。赵母在碗橱里摆了碗、盘、筷子、勺子，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整整齐齐。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边沿上豁了几个口子，赵母舍不得扔，“还能用”。盘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褐色的底子，赵母“盘子又不进嘴，没事”。赵父笑话她：“你就是个攒破烂的。”赵母白他一眼：“你才是攒破烂的，院子里那个棚子里都是你的破烂！”
灶房外面的墙根下，堆着一垛柴火。柴火是玉米秸秆和棉花秆子，捆成一个个结实的捆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墙。柴垛上面盖着一块旧塑料布，怕下雨淋湿了。赵丽颖时候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钻进柴垛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把自己藏起来，让赵母找不到她。她蹲在那个窄窄的夹缝里，大气都不敢出，听着赵母在院子里喊“颖子——颖子——”的声音，心里又紧张又得意，憋着笑不敢出声。等赵母找了好半终于发现她的时候，她从柴垛后面蹦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赵母气得举起手来要打她，可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却变成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个调皮鬼！”
院子的正中间，有一棵大枣树。
这棵枣树比那棵歪脖子枣树还要粗一些，树干笔直地伸向空，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夏的时候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枣树是赵爷爷种下的，比赵父的年纪还大，算起来有五六十年了。枣树的皮黑褐色，粗糙得像鳄鱼皮，上面布满了裂纹和疙瘩，赵丽颖时候试着爬过这棵树，爬了不到一半就滑下来了，膝盖上磨破了一层皮，疼得她龇牙咧嘴。赵父看见了，非但没心疼，反而哈哈大笑：“你爷爷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哪里想过以后会有个猴子上来爬！”
每年秋，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密密麻麻的，压得树枝弯下了腰。打枣是赵家一年一度的大事。赵父找一根长长的竹竿，爬到房顶上，对着枣树的枝丫噼里啪啦一顿敲，红彤彤的枣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蹦蹦跳跳地滚得到处都是。赵丽颖端着一个搪瓷盆子在树下接枣，枣子砸在她脑袋上，她也不躲，反而仰着头张着嘴，想吃一颗正好掉进嘴里的枣。有一次真有一颗枣掉进了她嘴里，她得意得不行，嚼着脆甜的枣子，含混不清地喊：“妈！我接到了！接到了！”
赵母在灶房里听到了，探出头来，看到女儿满脸枣子汁、头发上挂着树叶的滑稽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枣打下来以后，赵母会把好的挑出来晒干，留到冬吃。那些品相不好的、被虫子咬过的，就洗干净了直接煮着吃或者蒸枣馒头。赵家冬的枣馒头是一绝，赵母把干枣去核切碎，揉进发好的玉米面里，做成一个个圆滚滚的馒头，上锅蒸熟。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枣香混着玉米面的香气扑面而来，赵丽颖站在灶台边上，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被烫得“哎呦”一声缩回手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又试探着去拿。赵母笑着用筷子夹起一个枣馒头，放在碗里凉了凉才递给她，她捧着碗吃得呼呼哈哈的，嘴角沾着枣泥，像一只花猫。
院子的东南角，赵父搭了一个葡萄架。
“架”其实有点夸张，就是几根木桩撑着一个简易的竹架子，架子上爬满了葡萄藤。葡萄藤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夏的时候架子底下是一片凉爽的阴地，赵丽颖最喜欢搬个板凳坐在葡萄架下面写作业，头顶上是翠绿的葡萄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作业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写着写着就走神了，抬头看着头顶上那一串串青色的、还没有成熟的葡萄，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变紫，什么时候才能吃。
葡萄成熟的时候，总是被麻雀抢先。那些馋嘴的麻雀专挑最紫最甜的葡萄啄，把葡萄啄得稀巴烂。赵父气得在葡萄架上挂了几张旧光盘，光盘在风里晃来晃去，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麻雀被吓跑了一阵子，可没过几又回来了，它们好像看穿了这个把戏，照吃不误。赵父没办法，只好买了几张粘鸟网挂在葡萄架周围，可赵母心疼那些鸟，“不就是吃几颗葡萄嘛，让它们吃吧”，赵父又把网撤了。最后那年赵家只吃到了不到一半的葡萄，赵父气得直摇头，赵丽颖倒是不在乎，她觉得被麻雀吃过的葡萄更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她吃得津津有味。
赵家的院子不大，可装的东西不少。除了上面的这些，院子里还有一口压水井、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个石磨、几个腌材大缸、一堆垒在墙角的旧砖头……这些东西杂乱无章地散布在院子的各个角落，赵母隔段时间就要收拾一次，把东西归置归置，扫扫院子。赵母扫院子的时候，赵丽颖就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跟在后面，有样学样地扫。她扫过的地面比赵母扫过的还干净——当然，因为她扫的面积，就那么一块地方，她可以反反复复地扫上好几遍，直到青石板上的缝隙都找不出一粒尘土。
赵母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大长亭村，这就是赵家的院子。
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和华北平原上的千千万万个农家院落没有什么两样。可就是这样一个的、不起眼的地方，却是一个女孩生命的起点。她将在这个院子里学会走路，学会话，学会扫地、打枣、喂鸡、压水；她将从这里出发，走向村学，走向镇上的中学，走向廊坊市区，走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赵家院子，依然安静地卧在大长亭村的东头。院墙外的歪脖子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枝丫，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灶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的炊烟，鸡窝里的母鸡咯咯地叫着，东屋里传出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的嗓音——“上回书道……”
日子就这样一一地过着，不紧不慢，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老人们聊的节奏，慢悠悠的，却踏实得很。
而那个叫赵丽颖的女孩，正在这踏踏实实的日子里，一一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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