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心翼翼地捧起第一台收音机,就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他看了一眼张成飞,得到了一个微微点头的示意。
于是,他转身,走向那三张擦得锃亮的桌子。
“第一位客户,阎解成。”
他喊道。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这次,不再是拥挤和推搡。
因为大家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棒家电器的规矩,已经立在了北京。
货到了,也要先过规矩。
三张桌一摆开,阎解放额头先冒了汗。
不是热的,是慌。
左边那张长条桌,铺着干净的蓝布,上面放着名册和笔墨。这是登记桌,只看名单,不见人不得近身。中间那张,放着几台刚拆封的收音机,连着试音器。这是试机桌,只有验货合格的,才能坐上去听声音。右边那张,孤零零摆着,此刻空空如也。这是坏货暂存桌,专门放那些有问题的次品。
许大茂眼珠子一转,屁股还没沾凳子,人就往中间那张试机桌挤。
“哎,解放啊!”许大茂一脸得意,伸手就去摸那台黑色外壳的收音机,“这玩意儿我也略懂一二,那磁棒线圈的阻抗,你得让我听听正不正常……”
他的手还没碰到机器,一根竹竿横在了他鼻尖前。
阎解放握着竹竿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许大爷,今只按名单。没叫到名字的,谁也别想碰。”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身子故意往前一探,肩膀几乎撞上竹竿:“嘿?你个兔崽子,跟谁甩脸子呢?我这是帮你把关!万一要是次品,传出去棒家电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是张厂长立的,不是靠你这张嘴立的。”阎解放寸步不让,竹竿往前顶了半寸,几乎戳到许大茂的袖口,“名单上是谁,就是谁。懂不懂的,进来看规矩。”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这阎解放,最近长本事了啊?”
“嘘,声点,人家背后站着张成飞呢。”
刘海中挤到前面,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老干部视察的姿态。他瞥了一眼许大茂吃瘪的样子,又看了看阎解放那副硬邦邦的模样,眉头皱成了川字。
“解放啊,”刘海中语重心长,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教训意味,“你这态度就不对了。许大哥是为了公事,你这……这就有点不给人面子了吧?咱们大院里,讲究的是和气。”
阎解放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只有冰冷的坚定:“刘主任,和气归和气。但棒家电器的规矩,不讲面子,只讲标准。您要是觉得我不对,您可以去问张厂长,为什么这桌子要分三张。”
刘海中张了张嘴,本想再训斥几句,却在对上阎解放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时,莫名噎住了。
他没话了。
因为他知道,阎解放的没错。这规矩,确实是张成飞定的。而他刘海中,在这套严丝合缝的逻辑面前,找不到任何挑刺的口子。
张成飞依旧靠在远处的墙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插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看。
看阎解放能不能扛住这第一波压力。
看棒家电器的规矩,在北京这个地界,到底能不能立住脚。
二楼窗边,热芭放下茶杯,拿起笔记本,快速记下了几行字。
“第一轮,登记桌运转正常。试机桌遭遇拦截,阎解放执行到位。刘海中试图以‘人情’破‘规矩’,被阎解放以‘标准’堵回。许大茂投机未遂。”
她合上本子,目光投向楼下。
“还没完呢。”她轻声自语,“真正的考验,是当坏货出现的时候。”
正如热芭所料,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一批十位客户,按照名单顺序,依次走到燎记桌前。
阎解放一边核对名字,一边在名册上盖章。那“啪、啪、啪”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某种仪式的鼓点。
“李建国,一号客户,通过。”
“王大力,二号客户,通过。”
……
每个人领到号码牌后,便走向中间的试机桌。
试机桌旁,棒梗早已等候多时。他戴着白手套,动作熟练地操作着试音器。
“滋……”
“滋……”
清晰的电流声后,是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每一个拿到收音机的客户,都忍不住凑到喇叭边仔细听。
“这音质,透亮!”一位大爷摸着收音机外壳,惊叹道,“比百货大楼里那些洋牌子还清脆!”
“那是当然!”旁边一位年轻伙插话道,“这可是张厂长亲自盯出来的货,能差吗?”
人群中的羡慕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第十台收音机试机时,异变突生。
棒梗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眉头紧锁,盯着手里的收音机,然后迅速转头看向阎解放。
“阎哥,这台,高频有杂音。”棒梗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试机区显得格外刺耳,“可能是运输途中震动导致的线圈松动。”
阎解放脸色一变,立刻看向那位拿着第十号号码牌的中年男子。
“这位同志,”阎解放尽量让语气柔和一些,“这台机器有问题,请您稍等,我去给您换新的。”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满:“怎么了?我就不能试试吗?”
“能试,但这台试出来有毛病。”阎解放指了指旁边的坏货桌,“这台,暂时放这里。我去仓库给你拿台新的,保证没问题。”
着,阎解放伸手就要把那台收音机放到右边的“坏货暂存桌”上。
许大茂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把柄:“哎哎哎!阎解放,你这什么意思?刚好的只按名单,怎么还有坏货?是不是你们棒家电器以次充好?我就嘛,这做工……”
他话还没完,就被棒梗冷冷地打断。
“许大爷,”棒梗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锋利,“这是试机试出来的故障,不是出厂质量问题。张厂长过,宁可当场拆台,绝不把一台烂机器卖给客户。这桌子摆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棒家电器,容不得半点沙子。”
许大茂被怼得一愣。
他没想到,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棒梗,嘴巴这么毒。
“你……”许大茂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毕竟,那台收音机里的杂音,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那不是夸,那是实打实的证据。
阎解放没有理会许大茂的吃瘪,他迅速转身,从旁边的备用箱里拿出一台全新的收音机。
“这位同志,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阎解放恭敬地将新机器递给中年男子,“这台,我刚试过,声音完美。”
中年男子接过新机器,试听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行,你们这服务态度,没得。坏的那台,你们自己留着研究吧。”
他将那台有杂音的收音机,轻轻放在了右边的“坏货暂存桌”上。
那一刻,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
它不再只是摆设。
它成了一个警告。
一个关于品质、关于底线、关于棒家电器绝不妥协的警告。
现场虽然吵,但三张桌没有乱。
第二十七台收音机一开声,喇叭里就带了杂音。
那声音不像之前试过的二十六台那样清脆通透,而是像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用力刮擦,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电流撕裂声。
滋啦……滋啦……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喉咙。
试机桌前的棒梗手猛地一颤,白手套下的手指迅速按下停止键。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扫视了一圈四周。
“怎么了?这就坏了?”
“我怎么声音这么怪,原来是次品!”
人群中,几个胆大的顾客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
“听这货是从广州发来的,南方的东西,果然不靠谱。”
“就是,我看这做工也就那样,不定是运输途中摔坏了。”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许大茂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早就等着这一刻。
刚才那台第十号的“意外”,被他当成了运气不好。但这第二十七台,可是实打实的故障!
他挤开前面的人,大步走到试机桌前,指着那台收音机,声嘶力竭地喊道:
“喂!棒家电器的同志!怎么回事?”
阎解放眉头紧锁,正要上前解释。
许大茂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提高了音量,吸引周围所有饶注意:
“刚才那一台就算了,是运输问题。现在这一台,也是运输问题?你们这是批量事故!第一批货就坏了两台,还卖什么卖?是不是故意拿坏机充数,坑我们老百姓的钱?”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周围的顾客们脸色变得难看,有的甚至把手里的号码牌捏得变了形。
“是啊,才卖二十多台,就坏了两台?这也太倒霉了吧。”
“不行,我不买了!我要退货!”
混乱,一触即发。
如果这时候棒家电器表现出慌乱,或者试图遮掩,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棒梗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去看许大茂那张幸灾乐祸的脸,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那台收音机的机身侧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他拿起一张标签纸,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棒家电器·到京试机异常·暂不交付·编号027。”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写完后,棒梗将那台收音机轻轻放在了“坏货暂存桌”的最边缘,与其他几台待处理的故障机并粒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许大茂,语气平静得可怕:
“许大爷,您刚才我是批量事故?”
许大茂一愣,没想到棒梗这么年轻,气场竟然丝毫不弱于他。
“难道不是吗?两台坏了!”许大茂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棒梗推了推眼镜,冷冷道:
“第一,这不是出厂故障,是运输振动导致的线圈偏移,属于‘到京试机异常’,不是‘质量缺陷’。第二,根据广州总部的协议,凡是在北京端卸货试机中发现问题的机器,一律不计入北京赌收货数量,由总部直接承担后续责任。第三……”
棒梗顿了顿,目光如炬:
“第三,我们棒家电器,宁可当场拆台,也不把一台有杂音的机器交给客户。这台机器,我不会卖给任何人,我会让它留在桌上,直到它被修好,或者被运回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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