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元章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妘缨答案。
妘缨心沉了下去，继续问道：“阿爹，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林元章看着窗边几案上那盆绿萼梅，沉默了片刻，收回视线，终于开口:“是你娘告诉我的。”
原来是母亲。
竟然是母亲。
果真是母亲。
妘缨闭了闭眼，火海里的那一幕又在脑海中浮现——
母亲和姨母们被火舌舔砥的衣摆，烧焦的皮肤和头发，以及强忍痛苦的表情，滴落的鲜血……一点一寸，来回在脑中回放。
原来如此。
妘缨心口被揪得发疼，喘不上气来，她没忍住捂住胸口，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樱桃！”林元章大惊，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缨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妘缨无声痛哭。
林元章手足无措哄她，哄着哄着也被她勾起伤心，跟着她一起流泪。
父女俩就这样对坐垂泪。
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妘缨还是想亲耳从阿爹口中知道真相，她掐了掐掌心，努力让自己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睁开眼，看向林元章，道:“阿爹能不能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我想知道。”
林元章看着女儿惨白的脸色、通红的眼睛，一阵心疼，也不忍心瞒她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好，好，你想知道什么，阿爹都告诉你。”
他亲自去打了热水来，让妘缨擦了脸，敷了敷红肿的眼睛，自己也收拾干净，才坐下，将当年的情况了。
其实他知道的内情也并不多——
“妘氏出事的消息传回来……”林元章着顿了一下，时过十年，他仍然记得当时听见这个消息时脑袋嗡鸣心口紧缩的窒息感受，现在起，心口也是一阵颤栗。
他接着开口：“没过两日，我就收到了一封信，信封写了我的名字，是你母亲的字迹，我才打开看了，信上也只写了一句话，她，让我什么都别做，等你回来。”
一句话没头没尾，听起来很没有道理，但他还是守着等着，一等就是十年。
他都想过是不是阿素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而故意编造的谎言，直到那日回京，李宴修和他寻春阁东家会“死人托梦”，那一刻无人知道他心跳得有多快。
妘缨慢慢抿了口茶水，捧着杯子垂眼看着杯中荡漾的波纹，半晌，才问:“父亲收到妘氏出事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七月初三，进奏院八百里加急的消息。”林元章道。
妘氏出事是六月二十七。
前后不过五日。
林元章知道妘缨想问什么，便道:“那信是你母亲在妘氏出事之前就写好聊。”
不然以黎州九云山到京城的距离，那封信除非走进奏院八百里加急的路子，不然不可能那么快送到京城。
但那封信却并不是进奏院送来的。
而且——
“那信上墨迹不新，至少写了有超过一月了。”
妘氏出事后第七日便送到的信，墨迹不新……
妘缨微微握紧茶杯，也就是，母亲早就知道妘氏会出事吗？
那为何不提前防范，而是选择以死换她复生？
“信是谁送来的？”妘缨问。
林元章叹气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妘缨抬头看向他。
林元章道:“那人把信夹在门缝里，敲了门就走了，门房打开门，没看到人，只看到了信，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敲了门就走了……
不露面，是不想被看到脸？
这个人，难道是阿爹认识的熟人不成？
妘缨皱皱眉，想不出来会是谁，只好暂时丢开不管，问起另外的事来。
“阿爹，母亲可和您过有关妘氏先祖手札的事？手札里写了什么？”
林元章虽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先祖手札的事，但还是如实答道:“未曾。”
“我也只知道此物为你们家传之宝，代代相传，里面写了什么，你都不知，更何况我一个姓林的？”
他开了个玩笑，但话中的意思却明了。
他虽然入赘妘氏，是樱桃的生父，家主的丈夫，但到底姓林，妘氏家传之秘，怎么会告诉他知晓？
妘缨也没想过能从他这里知道先祖手札的信息，闻言也没什么失望。
林元章看着她不太好的脸色，有些担心她，还是没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今日来找我问这些，是查到了什么吗？”
妘缨看向他，沉默一刻，将相国寺地宫的事了，包括阿花听见的那几句提到妘氏的话。
林元章早怀疑过妘氏灭门背后绝非南蛮所为，只是顾忌阿素信里让他“什么都别做”的话，他没有去调查过，担心生出什么变故，让樱桃回不来。
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妘氏全族，偏偏妘尚钦一家活下来了，封侯高升，还与晋王结亲，其中没鬼，绝无可能。
这些年，他和妘尚钦在朝中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公事，他们很少来往。
但他却知道，妘尚钦真正效忠的主子，并不是晋王，而是太上皇。
这样看来，妘氏当年被灭门，出自谁手，也很好猜了。
只是，太上皇为何要对妘氏出手，这个问题，他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答案。
妘氏不涉政，虽然有钱，但相比与之同等的世家来，也不算豪奢，如果是为了钱，也不值得花这么多功夫对付妘氏。
妘氏值得觊觎的，大概就是“通灵秘术”了，可这秘术非妘氏血脉不可施展，也并非只要是妘氏血脉就会，对方就算抢去也是白费功夫，没必要。
然而眼下听妘缨所言，林元章豁然开朗:“是为了长生？”
他看向妘缨，脑中霎时清明了，随之而来的，是令他毛骨悚然的后怕。
眼前的樱桃，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如果让太上皇知道了……
林元章微微攥紧手，眼神明灭不定。
所以，樱桃才会问他先祖手札。
那手札里，莫非记载的便是起死回生之法？
起死回生，借尸还魂，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
林元章急忙问：“樱桃，你可知你是怎么能活过来的？”
怎么活过来的……
妘缨心口又开始发疼，她微微垂眼，喉咙哽了一下，才将她梦里看到的母亲和姨母长老们自焚的情景了。
“我这条命，是母亲和姨母长老们用命换来的。”
九条命，换她一条命。
林元章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心痛的同时，也理解了妘缨方才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
他的阿素，他的樱桃，怎么都这般苦？
屋内再次陷入静默。
看着垂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妘缨，林元章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长叹一口气：
“缨儿，不要自责，你母亲，还有你姨母长老们，定然都是心甘情愿的，正因如此，你才要好好活下去，方才不辜负她们的期望和付出。”
妘缨轻轻“嗯”了声:“我知道。”
林元章不想她继续沉溺在悲伤中，转开话题：“你们妘氏的先祖手札，落入了楚衡手中？”
楚衡，是太上皇的名字。
妘缨听他直呼太上皇的名字，笑了，却是摇头:“没樱”
梦里那位“桑大人”拿到的所谓先祖手札，根本就是假的。
她虽然不知道先祖手札中写了什么内容，但却是见过先祖手札长什么样的。
先祖手札封面确实画着火焰花纹，那是妘氏的图腾。
但那位桑大人找到的手札，图腾也没画错，但少了一部分——
在图腾的背面，应该有通灵帖的图纹。
图腾谁都可以画，但通灵帖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
梦里那本手札，是别人伪造的。
只是不知道是谁伪造的，伪造这本手札有什么目的？
真正的先祖手札，又在何处？
“桑大人，您确定是这个？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就是它。”
“后面的文字恐怕要用特殊方法才能令它显现，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方法。”
妘缨回想起梦中那位桑大人笃定“就是它”的样子，眼神闪闪，若有所思。
“阿爹，相国寺地宫那阴邪阵法，绝非出自妘氏。”
林元章听到手札并未落入太上皇手中，不由松了口气，闻言道:“看来此事另有阴谋。”
妘缨颔首，她怀疑那本手札，就是那桑大人伪造的，还有相国寺那阴邪的生人祭炼之法，十有八九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只是，她很好奇，他的目的是什么？
真的是为了助太上皇长生吗？
妘缦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妘缨有预感，或许妘缦的生辰宴，她能有大收获。
从林府离开，妘缨就回了云府，此后几，她便没再出门，待在海棠苑，做香，做药，余下时间不是吃饭就是睡觉。
整理思绪，平复心情。
被停职在家的云仲远来找过她一趟，问了她相国寺地宫的事，还有她扮成医女进征西将军府的事，以及她和陆则冕的关系，她都如实答了。
也不知道云仲远信是没信，只嘱咐她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命案子，记得告知他一声，就走了。
妘缨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只要不惹她，自当相安无事，嗯，如果有需要，她也不会犹豫把云仲远拖下水的。
听她在家后，云熹每日会过来找她玩，待在她身边一边打络子，一边叽叽喳喳着些闲言，倒也怡然。
但这清闲日子也没过几，陆则冕便让李九找她，是有要事相谈。
妘缨到寻春阁时，陆则冕已经在等着了。
“云四姑娘似乎清减了许多，可是病了？”陆则冕看着脸瘦了一圈的妘缨道。
妘缨笑了笑道:“只是冷没睡好。”
陆则冕见她不想，也不追问了，转而起正事。
他将一张文书放到妘缨面前:“赵盈月昨日让人交给我的。”
妘缨拿起来看了看，见正是之前在梦里见过的李满庭写的那张借支封桩银文书。
这一张，才是真的文书。
她挑挑眉，赵盈月还真有本事。
听李九，赵府最近还闹了一场风波。
在陆则冕有意“纵容”下，近来赵坚借着陆则冕的势，得了不少便利，赵盈月也因此愈发得赵坚的信任和宠爱。
赵盈罗被晋王厌弃退婚，失去价值后又被赵坚冷落，见赵盈月得了赵坚的偏爱，心存不忿，竟然指使下人把赵盈月推进了冰湖。
赵盈月将计就计，不仅让赵盈罗被禁足，还让赵坚更加怜惜她，给了她很多特权。
赵盈月在赵府可谓威风八面，谁也不敢得罪，能拿到这文书，也不难理解。
吃了一回教训，倒不像之前那么莽撞，懂得使手段了，当然，也可能是惜命。
妘缨笑了笑，看向陆则冕：“侯爷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
妘缨讶然:“这么仓促？”
陆则冕道:“晋王如今因为相国寺的事焦头烂额，分不出心来，正好趁热打铁。”
倒也是。
妘缨点点头，道:“侯爷需要我做什么？”
陆则冕将借支文书收起来，道：“这文书还有之前那几封信现在不方便拿出来，我会让赵盈月放回去，云四姑娘只需要让李宴修拿着他手里的证据，明日去敲鸣冤鼓告状就好。”
“迟风已经回京了，证人都带回来了，此事陛下那边我也禀报过了，后面的事情自有我们来运作，郑士诚和赵坚这回跑不了。”
妘缨答应下来:“好，我会转告他。”
陆则冕不准备多留:“那我就先走了，接下来就辛苦云四姑娘了，冷，云四姑娘早些回去。”
“传个信而已，不辛苦，侯爷慢走。”
陆则冕是掩人耳目从后门来的，走自然也从后门走。
妘缨送他出门，看着他离开，这才让凌识带信给李宴修，顺便将人也接来城郑
在寻春阁等到擦黑，凌识才回来。
该的已经在信里都清楚了，李宴修没多问，只同她确认了一下状纸怎么写，就离开寻春阁，去了林府。
相比妘缨，他更信任自己的老师。
妘缨不以为怪，让凌识送他到林府，自己回了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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